周野一一对上号,说:“虎头纹那个汉子是林中元的旧部,当年在北境就是因为他自己才能顺利退伍,后来被调回京城大营当了参将,这人带兵有一套,就是耳根子软,谁给他好处他就听谁的。”“豹纹那个是五皇子的人,上回在兵部衙门见过一面,当时这人站在五皇子身后,手里拿着份驻防图,看周野的眼神跟看一颗棋子差不多。带红边腰牌的那个,我也没见过,得托人去查。”耶律敏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腰间那块铜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上面的鹰纹被他的手指头摩挲得发亮。他说:“苏诀那边也帮忙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这个嫡母在还未成亲的时候频繁进出太傅府,每回都是天黑了才从后门出来,身边带着那个贴身丫鬟。”“跟他见面的那几个御史台的官员里,有一个是专管官员弹劾的监察御史,这人上个月刚参了户部一个侍郎一本,理由是贪墨军饷,但那个侍郎是太子的人,这弹劾背后的门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诀让人查了那御史最近的动向,发现他跟嫡母见过三回面,每回都在太傅府偏厅,每回都带着文书匣子进去,出来的时候文书匣子就空了。”“另外嫡母还让派人暗自去查了许家当年被霸占田产的原始契书存放的地方,那些契书是林秋阿母留下的最后一份证据,当初许言辞从林府抄没的遗物里翻出来,就交到林秋手里,林秋又托许言辞保管。林中元想把那些证据彻底销毁,已经派人去搜查。”周野听完这话,脸色沉了下去,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遗产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还特意搞这些。小九赶紧给林秋续了杯热茶。周野把手伸过去握住林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林秋的手凉丝丝的,指腹上的针茧硌在他掌心里,他把那些细细软软的手拢在两只粗糙的手掌中间,拿拇指在林秋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耶律敏把铜牌往桌上一搁。铜牌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油灯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两晃。他收起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认真地说:“眼下这局势,你们留在京城一日,那人就有一百种法子对付你们。”“今天明面在宴席上当众逼站队,明天可能就是在周野的饭菜里动手脚,或者在林秋去铺子的路上安排几个来路不明的刺客。就算你们躲过了这些,还有林中元在兵部压着周野的军功升迁,太傅在朝堂上给许言辞使绊子,嫡母在后宫里靠着林知星给皇帝吹耳旁风。”这京城看着繁华,实则是一张蜘蛛网,他们已经在网中间了,再不跑就真跑不掉了。林秋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着,把他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他看着碗里沉沉浮浮的茶叶,那些茶叶被沸水冲得翻了好几个滚,终于慢慢沉到碗底。他想起山腰上那间茅草屋,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把炕烧得暖烘烘的。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被灶房里的烛光映在纸窗上,投了一片淡淡的花影。钱哥儿一边缝花瓣一边嘴里叭叭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说村口老刘头的杂货铺新进了芝麻糖,说赵大昨晚上打呼噜把她吵醒了三回。李哥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收口,偶尔被钱哥儿逗笑了就拿手背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柳英蹲在货架前头一边整理头花一边偷偷学他的针法。周野从山里抱回来的那只白兔窝在兔笼里打盹,耳朵偶尔甩一下赶苍蝇。那样的日子,离京城这潭浑水越远越好。周野下意识将林秋的手又握紧了些,“我也想了好久,这个校尉能不能不当了,官不做了,想回到山里去,打猎种地养兔子,和你过平淡的日子。”林秋反手握住周野的手,“我也想和你回去那种日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耶律敏在旁边听着,把铜牌从桌上捡起来掂了掂,铜牌在他掌心里翻了个个儿,鹰纹朝上。“那干脆再往北跑远些,我在北燕有一片封地,在最北边的草原上,离王庭远,离边境也远,地势偏僻,水草丰美,是个放马牧羊的好地方。”“草原上有条河从雪山脚下流下来,河边长满了野薄荷,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凉的辛香味。”“大梁的手伸不到那里去,也买不通那里的人。我的部落虽不大,但帐篷结实,牛羊肥壮,护住他们两个还是护得住的。周野要是手痒了还可以帮他训训新兵,他那些牧民打起仗来比大梁的兵差了不是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