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渔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全身镜前面,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她已经重复这个动作七次了。
左角尖的裂纹没有变好。城中村连续十八天没有下雨,空气干得像在烤箱里,她的角尖鳞片翘起来的地方开始泛白,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指甲。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裂纹两侧,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角尖传到后脑勺。护角油还是要买。三百二。她想了想余额,想了想还有十六天,又想了想角如果继续裂下去可能会断——龙角断了虽然能长回来,但那个过程疼得足以让她在八楼单间里打滚三天。
她把帽子扣好,第八次确认帽檐完全盖住了角尖。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株在干旱期拼命卷叶子的植物,瘦、干、帽子压得低低的。
"阿渔!"店长从里面喊,"你来一下!"
敖渔走进店里,发现店长站在收银台旁边,孙小满蹲在冰柜前面,三个人围着一个打开的货箱。货箱里面躺着六瓶包装奇怪的饮料——瓶身是深蓝色的,标签上印着一条模糊的银色鱼形图案,没有品牌名,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任何合规的食品信息。
"这什么?"敖渔问。
"早上送货的塞进来的,说是什么新口味汽水试饮。"店长叉腰站着,表情介于困惑和不满之间,"我都没订货。你看看这包装,连个公司名都没有,三无产品吧?"
敖渔蹲下来,伸手拿起一瓶。瓶身触感冰凉,比普通塑料瓶沉一些。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咸腥味,像海水被蒸馏后剩下的一点底子。她的角在帽子里面跳了一下,像信号灯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退回去。"她把瓶子放回箱子里,"别卖这个。"
店长:"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敖渔站起来拍了拍手,"但三无产品上架被查到要罚款。上次城南那家店就因为卖杂牌饮料被罚了两千。"
店长的秃顶立刻开始冒汗:"退了退了!小满你叫那个送货的来拉走。"
孙小满抱着货箱出去了。敖渔走到冰柜旁边蹲下来,借着整理冷柜的姿势把左手伸进冷气里,手指尖有点发麻。那瓶深海蓝饮料的气味她不陌生——是东海深处灵脉残留的味道。有人把灵脉碎片磨成了粉末混进饮料里,混进来路不明的流通渠道。灵脉粉末本身没有害处,但能探测到它的只有同源的龙族。也就是说,这箱"试饮"是冲着她来的。
她蹲在冰柜前面把同一排酸奶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反复了三次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孙小满刚好空着手跑回来:"送货的人说不要了!说送给我们了!"
"扔了。"敖渔说。
"……六瓶呢,还没过期吧?"
"那你喝。"敖渔看着她。
孙小满看着那箱饮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还是扔了吧。我从小直觉就准,这饮料看着像有毒。"
孙小满把货箱搬去了后仓后面的垃圾桶。敖渔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下这个人——面试当天说"有东西在喘气",第二天说仓库"像下过雨的海边",今天又说直觉准。她可能真的有点"通灵",不一定是专业的,但敏感度确实比普通人高很多。敖渔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跟前面几条放在一起。
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孙小满继续在店里穿梭,擦货架、补库存、整理速食区。敖渔靠在收银台后面,偶尔抬头看看门口,又低头看看手机。时间走得比平时慢,秒针像被人用手拨着走,一格一格地拖。
十一点十分。她开始整理收银台上的东西,把笔筒摆正,把便签纸码齐,把零钱抽屉里面五毛和一角的硬币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做完了才发现收银台面整齐得像刚开业。
十一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敖渔直起身。周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没有先去冷柜,而是直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然后才转身去拿苏打水。
敖渔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苏打水,一模一样,都是她店里卖的那种。她等周渺拿了苏打水回来,问:"你为什么要从外面带进来?店里就有。"
"店里的扫码付钱,外面带来的不用。"
"……你从我店里带外面买的苏打水进来喝,这叫——"
"叫请你喝。"
周渺把塑料袋推到她那边。里面两瓶苏打水,瓶身上结着细密的水珠,刚从冷柜拿出来没多久。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然后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塑料袋里的水珠慢慢在台面上洇开一小圈水印。她伸手拿了一瓶,瓶身冰凉,渗水。她没有喝,放在了抽屉里跟那瓶纯牛奶做邻居。抽屉现在有:一瓶牛奶、两瓶苏打水、两张纸条。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人在收集展览品。
她抬头看了周渺一眼。他正在写字,还是跟之前一样的侧影,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握笔的姿势很稳。窗外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侧投下一道很浅的轮廓线。
敖渔收回视线,把抽屉推上。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孙小满从后仓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看见了靠窗位置的周渺。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偏过头,凑近敖渔,压低了声音:"前辈,那个常客……又在啊。"
"嗯。"
"他每天都来?"
"连续五天了。"
孙小满把热水杯放在收银台上,抓了抓自己的马尾辫:"前辈你不觉得他很——"她找了一下形容词,"很压吗?"
敖渔:"……压?"
"就是……气场压。"孙小满说得不太确定,"像下雨前的那种感觉。天很低,云很沉,空气闷闷的。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一块的气压都比别的地方高。"
敖渔看着孙小满。这个女孩穿着一件亮粉色的短袖,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这个城市打工的普通年轻人。但她嘴里的形容词不太普通——"像下雨前""气压高""下过雨的海边"。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自己编的,是她真的感觉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