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三章 猎妖司上门（第1页）

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就响起了靴底踩踏水泥地面的声响。猎妖司特有的硬底官靴，节奏齐整，一层一层由远及近，从一楼拐上二楼，又从二楼拐上三楼，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程予几乎是瞬间从浅眠里醒过来的。他睁着眼躺在床板上，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重新响起来，朝302这边过来了。

他在黑暗里侧过头，看了一眼床角那团蜷缩的影子。阿雕也醒了，她的耳朵已经转向前方，朝向门的方向。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身体在棉被下面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只等一个触发点。

“别动。”程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门边，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板。“谁？”外面的人回答：“猎妖司，例行排查。”声音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程予回头看了一眼床角，阿雕已经把那团被褥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灰白色的毛发压进布料褶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自己压得很小，小到不像是一头能震碎擂台的凶兽，更像一团不存在的阴影。

程予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胸前别着银色徽章。为首的那人面容端正，目光平静，视线越过程予的肩头落在宿舍内部：“昨夜监测到附近有妖气波动，按例排查各宿舍。你们这间住几个人？”

“两个。我程予，王亮，都是F级普通学员。”程予侧身让开半步，但没有彻底放开门框。王亮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配合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倒回去，像没完全睡醒。傅队长抬脚跨进门内，靴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不重不响的落地声。

宿舍不大，一眼就能看全。两张铁架床，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几本书和杂物。阿雕蜷在床角的被褥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团被卷起的旧棉被，边缘露出一小截灰白毛发的尖端，被晨光镀上一层淡灰色的光晕，像一根旧毛线从织物里掉出来一样。傅队长的视线扫过桌面——碗沿还残留着隔夜粥干涸的痕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角那团被褥上。

“那是什么？”他问。语气平平的，像只是在确认一件日常物品的位置。

程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停顿：“被子。昨天下雨漏风，早起还没叠。”傅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床沿还有一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刚好能让他看见被子边缘那一截灰白毛发的尖角。

“你们宿舍养宠物？”他的语气没有提高，但也没有放轻。程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被子边缘移到自己脸上，又从自己脸上移回被子边缘，像在等一个答案。

“不养。”程予说，“宿舍不让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比平时还平静几分。他看不见被子里面的情形，但他知道阿雕在压——她把自己所有的气息、热量、存在感，全都摁在身体里面，像摁住一个正在往外翻涌的水泉。几息之间，铁灰色地面上的浮尘失去了方向。程予能感觉到空气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回正常的温度。那道盯在被子上的视线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傅队长退后半步：“这两天不要私自外出，发现异常及时上报。”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最后一下落地声，然后走远了。

程予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整只手都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它们正在不自觉地蜷缩。他蹲下身，掀开被角。阿雕趴在里面，身体软得像一块浸透水的布，灰白色的毛几乎贴在骨头上。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层。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像是数着次数在换气。程予伸手碰了碰她的背脊，她只是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站起来。

王亮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程予蹲在床边的手。“刚才那个人……”他顿了顿，“他走之前，看了一眼你放在桌上的粥碗。碗沿有干涸的粥痕，那是你的，不是她的。他没有问。”程予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按在阿雕的脊背上，指腹顺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往下摸。她在发抖，幅度很轻，像一根被绷紧后刚刚松开的线，还在余震。她能抖成这样，说明刚才那几秒里她真的没有留余力。王亮站在桌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他的粥碗端走洗了。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拿着那只碗回来的时候，碗沿已经干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盛过粥一样。

阿雕在当天中午才开始能动。她先是把耳朵转了转，然后抬起脑袋，看了看周围。程予一直坐在床沿上没有走。她看见他还在，才慢慢把头抬起来，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四肢都还在发颤。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空碗。碗是干净的，但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程予走之前写给她留着的：“粥在锅里。我上课去了。中午回来。”纸条边角微微卷起。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纸条的边角。纸条没有动。她蹲在桌边，没有吃粥，也没有再看那张纸条。她只是把鼻尖贴在纸条边角上贴了很久。

后来王亮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桌边，纸条还压在碗底下，粥也没动。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喝粥，也没有提醒她纸条要收好。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到屋里面传来她把粥碗拉近桌沿的细微声响——碗底在木桌上划过一道短促的刮痕。他没进去，靠在走廊墙壁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