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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教他（第1页）

猎妖司走后，302宿舍安静了整整一个白天。阿雕缩在被褥里几乎没动过。程予把课翘了，蹲在床边守了一上午。她睡着的时候会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脊背微微弓起，像一道被压弯的弧线。脊骨在灰白色毛皮下面一节一节凸出来，程予数过，从肩胛到尾巴根，每一节都清晰可见，像手指按在琴键上能摸到的凸起。他蹲在旁边，没有叫她，也没有碰她，只是看着那道弧线随着呼吸慢慢起伏，像在数它还能撑多久。

王亮中午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了一眼，把粥碗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又退出去了。程予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程予掰了半根火腿肠递到阿雕嘴边。她睁开一只眼，叼走嚼了两下，咽下去，又闭上了。咽完之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程予发现她的呼吸变了——从短促浅薄的频率，慢慢拉长，变成均匀的起伏。她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往回收力气。程予把这一段时间记在心里，没有问，也没有告诉王亮。

傍晚的时候阿雕动了。她先是从被褥里抬起头，耳朵转了转，确认屋里只有程予一个人，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毛。程予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先用前腿撑着，停了一下，再站起身，后腿落地时微微屈了一下膝盖，像在确认那条腿还能撑住。她没有往门的方向走，而是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粥。粥已经凉了。程予把粥重新热了一下端回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喝了几口，比平时慢，但没有停下来。喝完之后她把碗舔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确认——她还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程予把碗收走，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以后不用再压那口气了。我来想办法。”阿雕蹲在原地没有动，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是承诺、多少是随口说的。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舔了舔前爪，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程予在桌边坐了很久。他找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猎妖司来了一次。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她需要恢复，但不能一直躲。”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转头看见阿雕蹲在窗台上，面朝窗外，灰色的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从耳朵尖到尾巴尖，轮廓清晰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她的耳朵偶尔转一下，朝着窗外的方向，像是在听远处的声音。程予不知道她在听什么，但她的耳朵每转一次，他就跟着屏住一次呼吸，像一个还没学会读空气的人，正在试着通过她的身体判断什么时候该安静下来。

第二天，程予开始跟阿雕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正经地、有意识地跟她说话。早晨他蹲在她面前，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今天要出门。你去不去？”她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摇头。傍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她蹲在窗台上，尾巴在窗沿上扫了一下。程予注意到她的尾巴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才放平。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她从窗台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声音，也没有躲开。

第三天，他试着问出那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你能不能教我？”阿雕歪了一下头，看着他，像在等他解释清楚他想学什么。程予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想了一会儿措辞：“你受伤的时候用什么办法恢复得快？你的呼吸节奏是刻意控制的，还是在靠身体本能在扛？如果是前者，我能不能学那个方法？”阿雕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贴了一下，然后退回去蹲下。程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小块被碰过的地方。她的鼻尖是凉的，但碰的那一下很轻，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说“好”。他把那个动作的顺序记住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鼻尖贴了一下手腕，然后退回去。他后来发现她教人之前都会先碰一下他的手腕。那是她的方式——先接触，再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但他记住了，每一次都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人话。声音清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人的方式开口说过话了：“你呼吸太浅。”程予正在穿鞋，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蹲在窗台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你蹲下去的时候，气先憋着。收的时候才放出来。这样不对。”程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刚才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确实屏了一下呼吸。他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她已经在观察他的呼吸方式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他蹲在原地没有动，仰头看着她侧面的轮廓。她说“你呼吸太浅”的句式，和他前两天说的“你以后不用再压那口气了”用的是同样的结构。一个主语加一个判断，她在学他说话的方式，用他熟悉的节奏，把她的观察还给他。

傍晚王亮回来的时候，程予坐在桌边没有动。阿雕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外面。王亮把书包放下，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程予一眼：“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程予没有回答。阿雕也没有。但程予知道她听见了，她听见王亮的问话后，耳朵朝王亮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他，只是把尾巴从窗外收了进来。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回应，但他注意到她收尾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她知道自己应该给点什么回应，只是在用身体试哪一种更合适。王亮也没有追问，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撕开包装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