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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不缩了（第1页）

日子一天一天过。猎妖司没有再上门，巡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像是那天的排查已经翻篇了。但阿雕不再蹲在窗台上晒一整天的太阳。她把蹲点换到了桌子底下，离门口近一些，离窗户远一些。那个角落不大，刚好能容她蜷进去，面朝门口。程予没问她为什么换位置，她也没说。但他们都清楚——她不再坐在能被对面窗户看见的地方。

王亮有一次回宿舍，推开门看见阿雕蹲在桌子底下，愣了一下，然后说：“她怎么跑那底下去了？”程予正在桌边写作业，头也没抬：“她喜欢。”王亮没再问。他把书包放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说：“那底下灰大，她白毛都蹭灰了。”程予停了一下笔，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阿雕确实蹲在那片阴影里，灰白色的毛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没有看他们，像是在默许那层灰成为她的一部分。

傍晚程予把桌子底下扫了一遍，用湿抹布擦了两遍地板，等水渍干了之后，他在那个角落铺了一块旧毛巾，叠了两层，边缘折好。王亮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块毛巾，没说话，放下碗就走了。

阿雕蹲在那块毛巾上，前爪收得比平时紧一些。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在试着允许自己把重量放下去。程予在桌边坐着，没有看她，但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从桌子底下传出来——比平时深了一点，像是撑着的力气终于松下来了一些，又像是在确认那层毛巾够厚。

第二天早上，程予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小堆东西。不是食物。是几根被咬断的旧鞋带，长短一致，每根都打了结，像被他缠过的小物件。他捡起来看了看，打结的方式和他的鞋带结是一样的。他蹲下来，看着她。阿雕趴在毛巾上，微微掀开一只眼皮，像在确认他看没看到那些鞋带，又像在确认他看到之后有没有理解它们的意思。程予把那些鞋带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根白头发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垂下头去，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像在确认他已经收到了她的回应。

那天下午，程予在桌边低头写字。阿雕从桌子底下走出来，走到他脚边，停下来。他停下笔，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脚边，没有蹲下来，就站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膝盖外侧，停了三息，然后退开，走回桌子底下。程予坐在桌边没有动。他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她第一次主动走完从桌子底下到他膝盖之间的距离，记住了那三息的长度、她抵靠的位置、她退开时尾巴尖轻轻扫过他鞋面的触感。那三息里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但那个抵靠的位置在他膝盖外侧，不偏不倚。他听到她走回桌底后重新趴下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她身体里紧绷的部分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下。他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决定走过来，但他以后会记住那条路她已经确认过了，至少在今天，它是通的。

傍晚王亮回来的时候，看见阿雕趴在桌子底下那块毛巾上，程予坐在桌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做各的，但王亮注意到——程予的椅子比以前往后退了半寸，桌底那块毛巾露出一角，刚好和他的椅子腿对齐。王亮没说什么，把书包放下，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那天晚上程予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阿雕趴在毛巾上，面朝门口的方向，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绵长均匀。他没出声，但她在闭着眼的时候翻了个身，脊背朝向他的方向，尾巴搭在毛巾边缘，不再缩着。程予把椅子收进去，走到床边躺下。窗外月光落进来，在桌腿旁侧的地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光带。阿雕的尾巴刚好搭在光带边缘，像是夜间标记方位用的界线。

她睡着的时候，脊背是平的。不是蜷着，是展开的。那一整夜她都没有把脊背重新弓回去。她像是终于确认了，这间屋子里的黑暗不需要她时刻保持警惕。程予侧躺着，借着月光看着她尾巴尖搭在光带边缘的位置。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他知道她在用自己能够控制的最小幅度在靠近他。那是她能走完的最短距离，也是她愿意走的那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