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夏日。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湛蓝的天空清澈得如同洗过,空气湿润却不闷热,花木葱茏,生机勃勃。然而,被困在医院弥漫着恶臭和呻吟的病房里,做着令她深恶痛绝的护理工作的安妮只觉得这一切美好都刺眼得令人烦躁。她厌倦地将视线投向窗外,试图从那片虚假的宁静中汲取一丝喘息。
就在这时,一幅极不协调、古怪至极的景象硬生生闯入了她的眼帘。
成群结队的人们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沉默而仓惶地从地平线涌来。小孩子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紧跟着大人;男人们佝偻着背,肩上扛着沉重的面粉袋和马铃薯筐;妇女们怀里或是抱着啼哭的婴儿,或是紧紧搂着熏制好的火腿;老人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男女老幼,无一例外,全都板着面孔,神情麻木而急迫。他们拖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拎着破旧的袋子和塞满食物的盒子,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朝着未知的方向奔涌。
安妮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混乱的根源。紧接着,一种冰冷刺骨的糟糕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猛地扔下手中沾着药水的绷带,像一支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医院,冲向了那奔涌的人流。
“噢!请等一下!”她随手拦住了一个满脸风霜、皱纹深刻如沟壑的男人。他肩上沉重的包袱已经将粗布衣服磨破,在皮肉上勒出深红的印痕,他的神情疲惫至极,眼中只有前方。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在逃难吗?”安妮的声音带着急促。
男人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扫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把肩上摇摇欲坠的包袱又往上颠了颠,声音嘶哑而干涩:“显而易见,影妖就要来了。”说完,他就要迈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
“你敢肯定吗?!”安妮赶紧又拦住他,心脏狂跳。
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被阻拦的不耐烦,仿佛安妮的问题愚蠢至极:“当然!难道我们是去旅行吗?前线一直在节节败退,现在……已经溃不成军了!”他几乎是低吼着,一把粗暴地推开了安妮拦路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汇入了滚滚人流。
影妖要来了!军队溃不成军!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安妮的心上,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怎么办?如果是她自己,完全可以躲回自己那偏僻的寓所。影妖对火蔷花灵兴趣不大,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大概率能安然无恙。
不!不能独自逃跑!得带上莉诺!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冒了出来。安妮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医院,将这个噩耗告诉了莉诺。
莉诺正在为一个伤员更换敷料,听到消息的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天……天哪!那……那这些伤员该怎么办呢?!”她手中的药瓶差点滑落,眼神慌乱地在挤满病床、呻吟不断的病房里扫视。
她心神不宁地在狭窄的过道里急促地踱了几步,手指用力绞着衣角。但很快,安妮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中的恐慌压了下去,一种近乎悲壮的镇定浮现在她脸上。
“安妮小姐,”莉诺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孤注一掷的信任,“你跑得比我快得多,能不能麻烦你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斯特拉庄园一趟?让车夫把庄园里所有的马车,不管大小,全都赶过来!一辆都不要留!我会在这里,尽力组织大家,做好转移伤员的准备!”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慈悲天使”还在想着这些半死不活的伤员!简直不可理喻!安妮心中烦躁地咒骂。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太清楚莉诺在拯救生命这件事上是多么固执,多么不可撼动。与其在这里争论浪费时间,不如争分夺秒地按照她的意思把事情做完。
她立刻转身,像一道红色的旋风再次冲出医院,一头扎进了外面混乱不堪的街道。
街道已经彻底瘫痪,挤满了惊慌失措、横冲直撞的人群。哭喊声、咒骂声、催促声混杂在一起。贵族们的货车、牛车和装饰华丽的马车堵塞了道路,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搬运着各种值钱的细软,对身边跌倒的平民视若无睹。安妮凭借着敏捷的身手艰难地在人潮车流中穿梭,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冲回斯特拉庄园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她惊愕地停住了脚步。
菲迪露玛身穿一身素净的旅行装束,正静静地牵着她的坐骑站在庄园门口。而在她身后,十余辆大小不一的马车已经整装待发,车夫们坐在驭手座上,神情凝重而焦急。整个庄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高效撤离的紧张气氛。
菲迪露玛望向安妮,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轻轻颔首:“车夫们已经知晓前往永夜峡谷的路线。我先行一步,为其他逃难的人们指引路途。”她的声音依旧飘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们多保重。”
说完,她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迅捷。那匹骏马长嘶一声,载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方向直指人群最前方。她的身影在混乱的逃难洪流中穿梭,像一只引领迷途羔羊的灵巧飞鸟,又像一只试图将脱缰命运重新拽回正途的手。
菲迪露玛显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车夫们知道避开拥堵的主路,抄近道尽快赶往医院。当安妮带领着这队宝贵的马车风驰电掣般赶回医院时,莉诺已经奇迹般地组织起人手——医院的护工、还能行动的轻伤员,甚至一些路过的平民——将最急需的药品和医疗用品打包完毕,堆放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