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小姐,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再一次地,这熟悉的话语,裹挟着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担忧与恳切,轻轻叩击着安妮的耳膜。像上次在血色残阳下的诀别一样,安妮没有回应这句承诺。她从不轻易许诺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她只是扯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背好那把新铸的长刀,然后,决绝地转身,再不回头。
身后那道担忧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被她生生扯断。
这场战争,远比预想中更漫长、更残酷、更像一场无休止的磨盘碾磨。他们没能抓住影妖衰弱的窗口期将其驱逐,战况急转直下,如同溃堤的洪水。无数包蕴着杀戮欲望的影妖从混沌中涌现,铺天盖地,多如蝗虫。每一次交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安妮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狂风吹熄的烛火。时间在血腥和绝望中模糊,从严冬的酷寒战斗到初夏的温热,从天寒地冻战斗到夕雾花又一次悄然结出细小的花苞。
然而,战争,终究结束了。
安妮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这份劫后余生的恍惚感,甚至在她于战地医院与安东尼奥重逢时,都未能完全驱散。
安东尼奥,那个她曾为之燃烧、为之谋划、甚至不惜扭曲自我的男人。
他就躺在不远处的病床上,一条腿裹着厚厚的绷带。重逢本该是热烈的,但安妮发现自己心中那片曾为他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知何时已冷却成灰烬。他们只是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彼此都表达了对战争终结的、近乎麻木的快慰。
安妮看着他英俊却略显憔悴的脸,内心竟再无波澜,那份曾经炽热的执念,已在战火的洗礼和某个人的照耀下,无声地消散了。
之后,菲迪露玛也出现在病房门口。
安妮本以为她是来看望她的哥哥安东尼奥,却见她径直朝自己走来。
“谢谢你,安妮。”菲迪露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知道,这场战争中,若非你数次在绝境中伸出援手,我很难活下来。”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重,“还有……莉诺一直要见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的马就在门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妮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缠紧了她,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一种比担忧更尖锐、比痛苦更空洞的恐惧感,在她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死死盯着菲迪露玛,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
菲迪露玛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语调,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悲戚:
“就是你想的那样,安妮。”她轻声说,“她快死了。”
安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
她马上冲出病房,翻身跃上门口那匹打着响鼻的骏马,行李?思绪?全都抛诸脑后,她被菲迪露玛的话搞得恐慌极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快!再快一点!
马匹在熟悉的、由马车棚屋改造的简陋住所前扬起前蹄。安妮几乎是滚落下马,飞快扑向那扇久违的木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药草和死亡气息的沉重空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熟悉却写满悲伤的脸孔映入眼帘——是那家平民医院的医生,还有几位曾与莉诺并肩照顾伤员的平民。他们的脸像被无形的重物拉长,眼神灰暗,看到安妮时,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哦,你来了……”医生的声音干涩而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她要见你……快上去吧。”
安妮像一阵风般冲上狭窄的楼梯,猛地推开莉诺的房门。
房间里的光线半明半暗,如同垂死者挣扎的意识,莉诺就躺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身体陷在单薄的被褥里,瘦小得仿佛一碰即碎。她的脸色比丰收那天更加惨白,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真的要死了!
不!不会的!就算事实摆在眼前,安妮还是固执地拒绝接受,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急切地、颤抖地抓住了莉诺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那冰冷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安妮所有的自欺,她大为惊恐。
“是我,莉诺。”安妮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急切,她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莉诺的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灰蒙蒙的眼眸费力地聚焦,当看清眼前是安妮时,那黯淡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一丝……安心?
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确认这一点,然后,极其疲惫地、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仅仅是看到安妮回来了这个事实,已足以让她满足。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安妮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莉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如同叹息。她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欢迎回来……安妮小姐……”
安妮的喉咙瞬间被巨大的酸楚堵住,哽得生疼。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紧地、近乎痉挛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答应我……好吗?”莉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
“当然,什么都行!”安妮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莉诺冰凉的手背,用力地、承诺般地按了按。
“安妮小姐……虽然……嘴上不饶人……遇到危险……却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莉诺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她的力气,“我希望……安妮小姐……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把自己……折断……”
安妮用力地、拼命地点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莉诺的手背上。她哽咽着:“我答应你……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