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诺的病,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在简陋的棚屋里。那场为了催生禾黍而近乎燃尽生命的魔法,在她本就单薄的身体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药草早已耗尽,她只能靠自己硬扛。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大半个月,高烧退去,咳喘稍缓,莉诺的精神才勉强有了点起色。
可莉诺是闲不住的,刚能勉强下床走动,她便又出现在一层那张堆满书稿的桌子旁。安妮皱着眉看她,莉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颧骨显得更加突兀,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她正仔细地分拣着什么,动作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安妮小姐,”莉诺察觉到安妮的目光,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别担心,我真的好多了。只是……躺着太闷了。”她指了指面前摊开的纸张和一些细小的、不起眼的颗粒,“我想试着培育一下耐阴的夕雾花种子。你看,”她的眼睛微微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憧憬,“你不觉得,如果这永夜峡谷里,也能开出像我们庄园里那样幽蓝的夕雾花……这片只有黑暗的地方,会变得漂亮不少吗?”
她似乎立刻捕捉到了安妮眼中升腾的忧虑和反对,急忙补充,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和保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妮小姐,我保证!只是研究着玩而已,纯粹的园艺,绝对、绝对不会再用魔法催生!真的,我发誓!”她举起三根手指,神情认真得像个怕被责骂的孩子。
安妮沉默地看着她,她知道莉诺需要一件事来填满这病榻旁的漫长时光,来转移对病痛和那如影随形的虚弱感的注意力。她曾在深夜听到隔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叹息,那是莉诺在强忍着身体内部的疼痛。更让安妮心头沉甸甸的是,她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直觉——莉诺或许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正用培育自己最心爱花朵的方式,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在专注中忘记那个残酷的现实:她的生命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安妮最终没有强行阻止,她只是默默地守在旁边,在莉诺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颤抖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提醒:“莉诺,该休息了。
莉诺总是顺从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躺回床上,但眼神依旧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承载着美与希望的种子。
这一天,死水般的永夜峡谷被一颗巨石砸开——菲迪露玛回来了。
她的出现本身就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某种奇特的时空凝滞感。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憔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能洞悉未来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倦怠,然而,她带来的消息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
“观测已定。”菲迪露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嗡嗡声,“未来的这段时间,是一年中影妖力量最为衰微、最不稳定的时期。倘若能把握时机,集结可用的力量主动出击,并非没有可能将它们驱逐回混沌边界,夺回我们的家园。”
人群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重返家园?这个词语太久远了,久远得像一个褪色的梦。
但短暂的激动之后,是更深沉的麻木和怀疑。质疑菲迪露玛?不,全知者的话自有其分量。但人们摸着自己依旧干瘪、远未恢复的肚皮,感受着四肢残留的无力感,再看着周围虽然简陋但总算能填饱肚子的安稳生活——那些神奇禾黍提供的粮食足以让他们活下去。
冒险?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值得吗?
甚至有人低声提议:“不如让前线的士兵也撤回来吧!等明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养好了身体,再跟影妖决一死战!”
“明年?”安妮听到这提议,心头猛地一沉,撤退意味着更多的人口挤进这资源有限的峡谷,粮食……她几乎能看到莉诺那双因听到“粮食不足”而瞬间亮起、带着牺牲决绝的眼睛。
不!安妮几乎能肯定,如果到了那一步,莉诺会毫不犹豫地再次耗尽自己,去催生更多的禾黍。而后果……安妮不敢想下去。
菲迪露玛静静地站在人群前方,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她没有任何煽动性的劝告,也不流露任何个人倾向,只是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陷入争吵和盘算的人们。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人生的任何选择都伴随着代价,问题只在于,你们愿意付出哪一种?
不愿付出的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安妮混乱的思绪,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愿意。”
一个清晰、冷静、强硬得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安妮高高举起了她的手臂,那手臂在永夜峡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枯瘦,却绷得笔直,像一根突兀刺破沉闷空气的旗杆,又像一把毅然出鞘的利刃。
菲迪露玛的目光马上锁定了她,那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这一幕早已在她观测的无数未来碎片中出现过。但当安妮的手臂真正举起,那决绝的姿态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菲迪露玛深潭般的眸子里,还是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震动。
就在这一刹那,安妮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炸开了菲迪露玛在斯特拉花园中对她说过的低语:“遗憾总会发生……无非是用一种交换了另一种。”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瞬间顺着安妮的脊椎向上爬行,让她头皮发麻。原来……菲迪露玛预见的,可能是她自己回不来的结局?她此刻选择的,就是菲迪露玛所说的“交换”?
这个想法带来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然而——
那只高举的手臂,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也没有半分退缩的迹象,它固执地、坚定地矗立在人群之中,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短暂的死寂后,像是被这孤勇点燃,人群中,又有几只手臂迟疑地、然后越来越坚定地举了起来。一点,两点……微弱的火种,开始在绝望的黑暗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