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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丰收（第1页）

接下来的四五个月在绝望的沉寂中缓慢爬行，斯特拉家族最后一点象征性的余粮早已耗尽，连佩勒多家族的嚣张气焰也被无孔不入的饥饿彻底扑灭。月光草——那清汤寡水、难以下咽的救急之物也日渐稀疏，无法再填满任何人的口腹之欲，只能徒增反胃感。前线战报如同永夜峡谷本身，只有更深沉的黑夜，毫无转机。

饥馑，不再是威胁，而是悬在每个人脖颈上的冰冷现实，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在死寂中弥漫：所有人，都熬不过这漫长的冬季。

起初，为了最后一把发霉的面粉或几根干瘪的月光草，人们还会爆发短暂的、如同困兽般的卑劣争斗。但很快，连争斗的力气都消失了。获胜者绝望地发现，赢得的食物甚至无法弥补撕扯扭打时消耗的能量。永夜峡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墓穴般的寂静，没有炊烟，没有走动，没有交谈。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枯骨，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用昏睡麻痹那永无止境的、啃噬内脏的饥饿感。沉睡，成了比清醒更仁慈的逃避。

在这片绝望的坟场里，只有两个身影还在活动：莉诺和菲迪露玛。

莉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地投入她的研究，她那间被空间延展咒撑起的简陋工作室，成了她与死神赛跑的战场。油灯彻夜长明，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浓烈的植物汁液的气息，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而菲迪露玛，则继续进行着她那无人理解的玄奥观测，有时甚至会独自离开峡谷，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去数日，行踪成谜。

安妮的内伤已经痊愈，火蔷花灵的体质让她恢复如初，但在绝对的饥饿面前，强健的体魄也毫无意义。她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样，尽量减少活动，在饥饿的折磨中煎熬。那感觉，仿佛身体里较大的脏器正在吞噬着弱小的同伴，空荡荡的腹腔里只剩下灼烧般的空虚和绞痛。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猝然迸发。

那一天，莉诺冲进了安妮的房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安妮小姐！成了！耐阴禾黍……研究成功了！接下来……只要组织大家栽种……就有希望了！”

消息像野火般在死寂的峡谷里蔓延。

一支由饥饿塑造的、怪异而悲壮的大军被组织起来，人们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走路都摇摇晃晃。他们沉默地、机械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些承载着唯一希望的种子埋入永不见阳光的土地。干着干着，就有人无声无息地晕倒在地，旁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绕过他，继续手中的工作。就连佩勒多家族的人，此刻也放下了所有的傲慢，加入了播种的行列。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而那些庄稼……它们简直像是神迹！

第一天，嫩芽便破土而出，第三天，禾苗已窜得如同壮年男子般高大，叶片宽厚，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第七天，沉甸甸的谷穗便压弯了茎秆！

丰收！在永夜峡谷无尽的黑夜中，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降临了！

整个峡谷陷入了狂喜的漩涡，人们忘记了饥饿带来的虚弱，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和哭泣。他们冲向田野，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饱满的谷穗，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代表生存的分量。黑夜被篝火和人们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照亮。

然而，在这片狂欢的中心，安妮却发现莉诺没有出现在欢庆的人群中。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她离开喧嚣，走向莉诺的房间。

“莉诺？”安妮敲响了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一起出去吧，大家都想感谢你呢，你是他们的救星。”

门内传来莉诺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唔……安妮小姐……帮我向大家……问声好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你不舒服？”安妮追问，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那些庄稼……它们生长的速度太诡异了，那份丰硕……仿佛是透支了什么东西换来的！

未等莉诺回应，安妮便推开了房门。

莉诺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体比之前更加瘦小，几乎缩成了一团。她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生命即将燃尽的微弱挣扎。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青，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仅仅过了几天，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活力，虚弱得令人触目惊心，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距离死亡似乎只差最后一口气。

那些禾黍生长得有多繁茂、多迅速、多不可思议，莉诺此刻枯萎得就有多么彻底、多么惨烈、多令人心碎！

丰收的喜悦如同脆弱的泡沫，在安妮心中啪地一声碎裂，被冰冷的恐惧和一种尖锐的心痛取代，她一步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你……究竟用了多少你的植物系魔法？！”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就连自己也分不清是以什么心情问出口的——是质问？是愤怒？还是担忧？

莉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微微睁开眼，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蒙着一层阴霾，她看着安妮，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安妮小姐……能不能……给我喝点水？”莉诺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恳求，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在为自己此刻的虚弱和请求道歉。

安妮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桌边。她的动作有些发僵，拿起水壶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她倒了一杯清水，一言不发地端到床边，把莉诺扶起来，将水杯伸到她嘴边。

莉诺如同久旱的幼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清水，那虚弱而专注的样子，让安妮不忍再看。

她别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在黑暗中散发着丰收光芒的田野，那象征着生存的禾黍，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片用莉诺的生命浇灌出来的、巨大而残酷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