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卷过树梢时,素描纸从沈翊膝头翻了个身,像只折翼的白蝶,踉跄着栽进李延迟脚边的光影里。
李延迟正靠在操场边的铁网旁百无聊赖地数梧桐叶。那张纸落下来时,他先是看见自己的侧脸——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铅笔削得利落干净,额前碎发在纸面上微微翘起,连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都纤毫毕现。
他弯腰拾起,抬头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
沈翊站在三步之外。梧桐叶筛碎的光斑落在他白色校服衬衫上,像撒了一把流动的金箔。他伸出手,指节上沾着灰黑色铅粉,小指边缘有被橡皮反复蹭过的浅红。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像一只迟疑的鸟。
"谢……谢谢。"沈翊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蜷了蜷,"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
李延迟注意到他的耳尖正在变红,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像被晚霞浸染过的两小片云。那红色顺着耳廓蔓延,一点点攀上耳垂,又往耳后扩散,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分明。
"没事的。"李延迟把画递过去,声音不自觉放轻,"你画得很好看。"
沈翊"嗯"了一声,接过画转身要走。他的动作有些急促,转身时肩膀微微耸起,像在躲避什么。李延迟看见他的后颈也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顺着衣领往下蔓延,像被什么烫过似的。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在斜阳里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
那是他们十六岁的夏天。蝉鸣从梧桐树的浓荫里落下来,砸在地上,又被风卷走。李延迟站在原地,看沈翊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会很长,长到足以让两颗心慢慢靠近。
李延迟不知道的是,沈翊回到教室后,把那幅画夹进课本里,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极淡的字。
"第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他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课本,把头埋进臂弯。教室里空无一人,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动,搅动着午后黏稠的光线。沈翊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尖,还是烫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沈翊的心脏病由来已久。他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别人在操场上疯跑时,他只能坐在台阶上看;别人体育课跑完八百米满头大汗时,他连快走几步都会心悸。母亲带他去过很多次医院,每一次医生翻看检查报告时凝重的表情,都像一枚图钉,轻轻按在他尚且幼小的心上。
那些检查报告被他一张一张收在抽屉底层,像一份他从不翻开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天气预报。
母亲改嫁那天,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他书包侧袋里,说了句"要好好的",便再没出现过。沈翊站在车站检票口外,看母亲拖着行李箱走进人流,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闸机吞没。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直到广播响了第三遍催促旅客上车,才转身离开。
那之后,他的世界被切割成几个规整的格子:上课,打工,吃药,复查。格与格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他从不向人提起的、细密的喘息和不定时发作的绞痛。他学会了在胸口发紧时若无其事地靠墙站一会儿,学会了在手指发麻时悄悄攥紧又松开,学会了在深夜痛醒时把脸埋进枕头,不让隔壁的租客听见。
他习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习惯从早到晚沉默寡言,习惯在午休时独自去操场那棵梧桐树下画画。那是一天里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时间,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呼吸。
他画过很多——云、树影、教学楼的红砖墙、铁网上攀着的牵牛花。那些画填满了一个又一个速写本,又被他自己收进抽屉深处。每本速写本的封面都被磨得发白,边缘卷曲,像他反复翻看过太多次。
直到李延迟出现在他的速写本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