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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疮（第1页）

那天之后，李延迟的心里多了一件事。

他以前从未留意过隔壁班那个靠窗坐的男生。沈翊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教室角落的一株绿植，存在但不发声。可一旦看见过他，李延迟就没办法再"不看见"了。走廊上擦肩而过的瞬间，食堂排队时隔着几个人的背影，课间操转身时余光里一闪而过的侧脸——他发现自己开始本能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

于是他每天早上都会"顺路"多买一份早餐，放在沈翊课桌上。

第一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教室空无一人。他走到沈翊的座位旁，把塑料袋轻轻放在课桌左上角，又觉得不妥，挪到正中间，又觉得太刻意，最后放在书本旁边，刚好压住课本的边角。他直起身想走，又折返回来，把塑料袋的提手理了理，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皱。做完这一切，他快步回到自己教室，坐下时心跳得厉害。

同桌看了他一眼，问他脸怎么这么红。他说跑过来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豆沙包、糯米饭团、热牛奶，他轮换着买，尽量不重样。有时他放完早餐会多停一两秒，目光落在沈翊桌面上那支笔帽上——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夹处有一小块磨痕，被人握了很久的样子。他想象沈翊握住这支笔画画的样子，手指怎样弯曲，力道怎样控制，然后迅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沈翊从来没有问过。

他只是每天早晨走进教室，看见课桌上多出来的东西，安静地吃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他不去找李延迟道谢，李延迟也不来邀功。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却好像已经不需要那些客套的言语了。

但沈翊知道是谁放的。他知道那双手曾经递回过他的画，知道那双眼睛里有过认真的担忧，虽然那时他们还不认识。他认得那个人的脚步声——早自习前教室门口有极轻的两下停顿，然后是塑料袋窸窣的声响，再然后是离开时比来时稍快一些的步伐。

有一天，李延迟把手伸进自己校服口袋，摸到了两颗水果糖。

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裹着橙色的糖块，在掌心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糖纸边缘被捏得有些皱，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犹豫了很久才放进去。他把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现其中一颗的玻璃纸上有一小块模糊的指纹，小小的，圆润的，看得出指尖的弧度。

李延迟捏着那两颗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他把糖放进文具盒，用尺子盖住，又觉得不够安全，换到书包夹层，最后揣回了外套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换。一个给早餐，一个给糖。谁也不说破，谁也没更进一步。

但课间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沈翊会微微偏过头，视线从睫毛底下递过来，又迅速收回。那一眼短得像错觉，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可李延迟捕捉到了。他会在走过之后回头，看沈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有一次他回头太多次，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体育老师，被拍了一下后脑勺。

那些细小的、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刻，像一粒粒被串起来的珍珠，把两个十六岁少年的心勒得越来越紧。

秋天来得很快。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卷边、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沈翊依然每天午休去树下画画，只是画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最近总是胸闷，有时画着画着，铅笔会从指尖滑脱，落在素描纸上滚出几道不受控制的线。他把那些歪扭的线条用橡皮擦掉，继续画，可手指有时会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李延迟发现沈翊的脸色越来越差。那种苍白不是季节能解释的，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冰壳，覆在沈翊的皮肤底下。他问过几次，沈翊总说"没睡好"。有一次李延迟追问得紧了，沈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里带着一种李延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真的没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李延迟更不安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降温来得突然，北风裹着零星的冰碴子刮过操场。李延迟从食堂回来，看见沈翊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画纸。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几乎是紫色的，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机械地一张一张拾起来。风把画纸吹得到处都是，沈翊追着其中一张跑了很远，弯腰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单杠才站稳。

李延迟冲过去蹲下，帮他收拾。手指碰到沈翊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埋在雪地里的铁。那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