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把脸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片,他浑然不觉。
两个月后,沈翊回来了。
那是四月底,梧桐树已经抽了新叶。李延迟从教室出来,正要下楼去食堂,脚步忽然钉在了楼梯口。
沈翊站在那棵树下。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外套,瘦得像一张被折叠太多次的纸。他的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衬衫领口空荡荡的,喉结下方锁骨凸起的弧度隔着布料都看得清楚。他的头发好像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看见了李延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嘴角弯着,弧度很浅,但笑容是真的。
李延迟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跑到他面前。他张了张嘴,想骂他这两个月去了哪,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少地方。可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瘦了。"
沈翊笑了笑,张开手臂:"李延迟,抱一下吧。"
李延迟愣了一秒,然后上前一步,把沈翊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扣住沈翊的背,掌心触到的全是骨头——肩胛、脊柱、肋骨,每一块都硌得清清楚楚。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环着,像捧着一束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沈翊把脸埋在他肩上,滚烫的泪水落下来,渗进他的校服领口。那泪水热得像烧开的水,烫得他肩膀一颤。
"对不起,"沈翊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让你担心了。"
李延迟摇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感觉到那蓬头发也是薄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医院的消毒水味。
"别说话了,"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我抱一会儿。"
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把梧桐新叶吹得哗哗响。远处操场上有喊叫和嬉笑声,篮球砸在地面上又弹起,一下,两下,三下。有人在笑,笑得很响亮,从教学楼那头一路飘过来。
但树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翊的呼吸有些短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下都像用了很大力气。李延迟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着眼,感觉那微弱的起伏贴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远处那一下接一下的篮球声。
他们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树东边爬到了头顶,光斑从他们脚边挪到了肩上。沈翊先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眶还泛着红,但已经不哭了。
"走吧,"他说,"我饿了。"
李延迟看着他的脸——还是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像水底深处透上来的微芒。他伸手想去牵沈翊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转而拍了拍他的肩。
"想吃什么?"
"食堂。"
"食堂的饭你也吃得下?"
沈翊偏过头看他,嘴角又弯了起来:"你请客?"
李延迟笑了。梨涡深深陷下去,眉眼都舒展开了。
"我请。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沈翊"嗯"了一声,走在他前面。李延迟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上,依然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白,但在日光下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他加快步子,走到沈翊身侧,和他并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拳,不算近也不算远,够让风从中间穿过去。
沈翊没有往旁边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