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迟的生日在七月。
这件事沈翊很早就知道了。上学期填表格时他无意间瞥见过李延迟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串数字他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像记住一个重要的密码。他从来没提过,但心里一直记着。
四月从医院回来之后,沈翊比以前更安静了。他依然每天来上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依然不怎么说话。但李延迟注意到一些变化——沈翊开始带一个牛皮纸袋来学校,封口折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有时课间他会打开纸袋往里看几眼,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照看什么活的东西。
李延迟没有问。他学会了不追问。有些事沈翊想说了自然会开口,不想说的时候,逼也逼不出来。他只是继续每天放早餐,偶尔在口袋里摸到水果糖。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拉长的糖丝,细细的、甜丝丝的,黏在手指上舍不得擦掉。
五月的时候,沈翊主动约他去了一次美术馆。
那是个周末,天有些阴,但没有下雨。沈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等李延迟。他比之前稍微胖了一点点,脸颊上总算有了薄薄一层肉色,但依然很瘦,风吹过来时外套下摆会鼓成一个空荡荡的弧度。
他们并肩走过展厅,在一幅画前停下来。是一幅海景——深蓝色的波浪层层叠叠推向岸边,天边有一线橙红色的光,像落日将沉未沉时最后的那一道挣扎。沈翊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久到李延迟以为他睡着了。
"好看吗?"沈翊忽然开口。
李延迟看着画,又看了看沈翊的侧脸。展厅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看,"李延迟说,"但没你画的好看。"
沈翊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都没见过我画海。"
"那你画一张给我看。"
沈翊没有接话,又把目光转回了那幅画上。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以后吧。"
李延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幅又一幅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六月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荫铺了一地。沈翊又开始午休时去树下坐着,但不再画画了。他带一本旧书,靠坐在长椅上慢慢翻,偶尔抬起头看天上的云。李延迟有时会端着两杯奶茶走过去,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们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偶尔沈翊会把书页翻过一面,纸页沙沙响;偶尔李延迟会喝一口奶茶,吸管撞到杯底的冰块。蝉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夏天拉得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有一天下午,沈翊忽然合上书,转头看着李延迟。
"你生日想要什么?"
李延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翊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沈翊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认真的。"
李延迟被他那双黑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望着前方的操场:"那你随便画一张送我就行。"
沈翊没说话,重新翻开书。李延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隔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好。"
七月初,期末考结束了。校园里骤然空了一大半,高三的已经离校,高一高二的考完试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李延迟和沈翊留下来帮老师整理档案室,两个人蹲在地上把旧试卷按年份排序,灰尘在斜阳里飞扬。
"你生日那天有空吗?"沈翊低头理着一沓卷子,声音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李延迟想了想:"有。"
"那我给你过。"
李延迟抬头看他。沈翊依然低着头,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耳尖又开始泛红了,薄薄一层粉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他假装没注意到李延迟的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但手指捏着的那张试卷已经皱了一角。
"好。"李延迟说。
沈翊"嗯"了一声,把理好的那沓卷子放进纸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延迟看见他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很克制,但还是翘了。
七月十六日,天很晴。
李延迟早上醒来就收到了沈翊的消息:"下午四点,梧桐树。"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外那棵看了三年的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可心跳就是快得像要冲出嗓子眼。他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衬衫。
下午四点,他准时到了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沈翊已经在了,站在树荫里,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浅蓝色的包装纸,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尾端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得出是笨手笨脚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