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沈翊把盒子递过来,声音轻轻的。
李延迟接过来,比想象中轻。他低头拆开丝带,拉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纸盒。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副毛绒手套,深灰色的,和他去年冬天丢的那副几乎一模一样。手套下面压着一幅画,画框是木色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拿出手套放在一边,然后缓缓抽出那幅画。画纸上是他熟悉的那棵梧桐树,浓密的叶子筛碎阳光,树下一个人靠着铁网——他认出来,那是去年夏天的自己。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衣摆被风掀起来,耳骨上一粒小痣。和当初那张被风吹走的第一幅画很像,但更细腻了。光影过渡得更温柔,铅笔的线条更笃定,像画的人反复描摹过太多次,已经把这副轮廓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画纸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的:"第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他怔住了。
沈翊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衬衫下摆,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草地上。
"沈翊……"李延迟的声音哑了。
沈翊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以后冬天别冻着了。"
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蝉鸣淹没:"李延迟,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
李延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四个字像一块冰,从耳朵灌进去,直直砸在胸口正中央。
"你说什么?"
沈翊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李延迟手里的画框边缘。
"我有点累,"他说,"想靠一下。"
他慢慢靠近,把额头抵在李延迟肩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李延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一只手还拿着画,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揽住了沈翊的背。掌心贴着那件薄薄的白色衬衫,能感觉到脊椎一节一节凸起的形状。
沈翊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李延迟听见了。
"我爱你。"
李延迟的眼眶在那一刻骤然滚烫。他侧过脸,嘴唇贴上沈翊冰凉的耳廓,低声回应:"我也是。"
沈翊笑了。嘴角往上扬,先是右边,然后才是左边。那个笑容很慢,慢得像一朵花在深夜里慢慢打开花瓣,安静、笃定、不慌不忙。他靠在李延迟肩上的重量忽然沉了一些,像把所有力气都卸在了那个拥抱里。
然后他抓了一下李延迟的衣角,像要扶住什么。然后慢慢松开。
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呼吸一点点变轻。像水渗进沙子。像风散入夜色。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远处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和去年夏天第一次遇见时一模一样。
李延迟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很久,他把脸埋进沈翊的头发里,很小声地"嗯"了一下,像在应他刚才那句话。
沈翊没有再回应。
一片白色的铝箔板从沈翊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的落叶之间。李延迟低头看见上面有几个被按空的凹槽。铝箔板下面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弯下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瘦而工整,一笔一划,像画画时那样认真:
"对不起,我骗你了。我想带你毕业一起去海边。现在我去不了了。但海还在,你替我去看。"
"李延迟,生日快乐。"
"我会变成风,一直吹你。"
李延迟把纸条贴在胸口,张开嘴,像濒死的鱼一样无声地喘气。他发不出声音,滚烫的眼泪一串串砸下来,落在沈翊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进夏天的泥土里。
他的手臂还圈着那具已经变凉的身体,不肯松开。
这一日,是李延迟的生日。
亦是沈翊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