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堂俱静。
镇妖司大堂的肃杀之气,骤然凝滞。
陆时砚眉心狠狠一蹙,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在他眼中,烬辞是屠戮生灵、祸乱山海的凶妖,罪无可赦,何来疲惫可言?苏见月这句话,太过偏颇,亦太过荒唐。
周遭的衙役兵士更是面面相觑,手中长枪兵刃稳稳攥紧,看向苏见月的目光满是不解。
神女遗脉悲悯苍生,可从未有一日,会对上古凶妖心生恻隐。
唯独立于大堂中央的黑衣少年,脸上那副漫不经心、万事无谓的笑意,彻底消散干净。
烬辞垂眸,狭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万古岁月,他踏遍大荒寒渊,看过众生百态。世人遇他,或惊惧逃窜,或挥刃杀伐,或谄媚讨好,从无一人,能透过他滔天戾气,窥见他早已疲惫枯寂的本心。
他抬眼,重新望向身前白衣少女。
苏见月静静立在微凉的穿堂风里,眉眼温柔澄澈,不染半分世俗偏见。她神脉微弱,命格残缺,身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眸子,干净得能照见他深埋万载的荒芜与狼狈。
“累?”
烬辞低声重复一字,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哑然。
“我乃天地戾气所化,生来便该屠戮作乱、永世沉沦。三界皆厌我,众生皆欲杀我,我本就不配言累。”
他字字凉薄,句句皆是宿命桎梏。
天道予他真身,不为生灵,只为祸乱。万载以来,他被动承载世间所有污浊恶念,背负无数无妄罪责,连求一场安然寂灭,都是痴心妄想。
苏见月轻轻摇头,缓步上前一步。
细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水汽裹挟着淡淡的妖气与灵气,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
她天生拥有感知万物心绪的能力,此刻清晰地察觉到,烬辞周身翻涌的暴戾妖戾之下,没有嗜血的疯狂,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厌倦。
“妖亦有心,正邪从不在出身。”她声音清浅温柔,却字字坚定,“你一身戾气缠身,不是本性作恶,是天命缚身。”
话音落下,她掌心缓缓浮起一缕莹白细碎的微光。
那是玄宸上神遗留的纯净神泽,是世间一切妖祟戾气的克星,亦是唯一能抚平天地浊气的力量。
微光轻轻浮动,朝着烬辞周身笼罩而去。
旁人只见白光熠熠,只当苏见月要以神力镇压凶妖,皆是心头一紧,连陆时砚都已然做好出手接应的准备。
可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一幕骤然发生。
原本萦绕在烬辞周身、狂暴肆虐的漆黑妖戾之气,遇见那缕莹白神泽,没有冲撞对抗,反倒像是漂泊万年的孤魂遇见归处,缓缓温顺下来,层层收拢,不再外泄半分煞气。
大堂内刺骨的阴冷,瞬间消散大半。
所有人瞠目结舌。
大荒至凶妖邪的戾气,竟然会顺从神女遗脉的神泽安抚?
烬辞本人亦是微微震颤。
万载风霜,他的戾气是天道本源所化,坚硬暴戾,无惧仙法神兵,不惧神印镇封。千百年来,无数上神修士试图净化、镇压、磨灭他的戾气,无一成功,只会激起他更疯狂的反噬。
唯独此刻,这一缕微弱温柔的白光,轻轻抚平了他万古的躁动与荒芜。
一股从未有过的、极致安宁的暖意,顺着肌理经脉,缓缓渗入他早已冰封荒芜的心底。
“这是……”烬辞眸色微动,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诧异。
苏见月收回掌心微光,轻声道:“百年前玄宸上神陨落,镇妖神印碎裂。散落世间的神印碎片,一边镇压妖邪,一边也在不断吸收天地戾气。”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通透清明:“而你身上的戾气,比世间所有妖祟都纯粹浩大。你不是寻常妖物,你是这天地间,最本源、最纯粹的浊气本身。”
这句话,道破了无人知晓的真相。
陆时砚神色骤变,心底巨震。
他纵横斩妖数十载,见过万千妖类,却从未听闻这般说法。浊气化形,天生承载天地万恶,这般存在,简直是天道极致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