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连绵不绝地下,敲打着镇妖司的飞檐瓦当,淅淅沥沥,混着街上远远传来的慌乱人声。
城南七条人命,一夜消亡。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镇妖司上下瞬间运转起来。盔甲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火把次第点燃,橘红色火光刺破沉沉雨夜。
陆时砚吩咐下属调集人手,沈清寒一身墨青色劲装,背着长弓,腰间短刀寒光凛冽,沉默地站在廊下。接到号令,她只是微微颔首,弓弦轻响,箭囊已经整理妥当。
温念安提着药箱快步赶来,素净的眉眼带着几分不安,药箱的铜扣碰撞发出轻响:“统领,我带上伤药,若有伤者,我可以及时施救。”
小队几人顷刻集结完毕。
唯独烬辞,依旧立在大堂之中,黑衣被穿堂的冷风微微吹动。
他本是待罪之身,按照常理应当戴上禁锢妖力的玄铁镣铐。可陆时砚想起方才苏见月所说,又想起那桩凶案残留的妖息与烬辞本源并不相同,指尖握住镣铐,终究没有上前。
“我信你此刻没有作乱之心,但你若敢有半分异动,我的剑不会留情。”陆时砚声音冷硬,是警告,也是约定。
烬辞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不必费心。我现在还不想死在你的剑下,我要等人间尘埃落定那一日。”
说罢,他目光下意识飘向身侧。
苏见月正站在廊边,抬手收拢油纸伞,细雨打湿她鬓边几缕发丝,脸色隐隐透出一丝苍白。动用神泽安抚他的戾气,已经耗损了她本就残缺的神骨,此刻尚且还在隐隐作痛。
可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苦楚。
万古岁月,烬辞见过太多人的模样。
修士看见他,是斩妖除魔的功绩;妖族看见他,是畏惧是膜拜;世人看见他,是滔天罪孽,是避之不及的灾祸。
所有人看他,看的都是“大荒凶妖烬辞”这个名号。
没有一个人,愿意看见皮囊之下那个被天命囚禁,日夜被戾气啃噬的自己。
唯有苏见月。
方才在满堂兵刃相向的大堂,她望向他的那一眼,没有惧怕,没有厌恶,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悲悯,看懂了他万载的疲惫与煎熬。
那一份温柔,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空洞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苏姑娘,你的神骨本就残缺,方才动用神力,不该勉强自己。”温念安走到苏见月身旁,眉头轻皱,低声劝道,伸手递过去一小瓶丹药,“服下,可以稍稍稳住你的神脉。”
苏见月接过瓷瓶,浅浅一笑:“无妨,些许损耗,还撑得住。城南百姓枉死,我理应同去。”
她仰头吞下药丸,微凉药力缓缓流淌四肢百骸,稍稍压下骨骼深处传来的钝痛。
一行人踏入茫茫雨幕。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夜色浓稠如墨,京都街巷被雨水冲刷得清冷湿滑。
烬辞没有骑马,缓步走在队伍侧边,黑衣几乎融进漆黑雨色。他没有刻意收敛自身气息,可周身那股狂暴的妖戾,经过方才苏见月神泽的安抚,温顺蛰伏在体内,不再肆意外泄伤人。
陆时砚骑马走在最前方,时刻分神留意身后烬辞的一举一动,紧绷心神,不敢有片刻松懈。沈清寒握弓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目光扫视街巷两侧阴影,不放过一丝一毫异动。
温念安坐在马背上,紧紧护着自己的药箱。
苏见月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走在队伍中段。雨水打湿油纸伞的伞面,啪嗒作响。
她时不时侧过头,看向步行跟在一旁的黑衣少年。
雨珠顺着烬辞乌黑的发梢滑落,下颌线条冷峭锋利。明明是背负万古骂名的上古妖邪,背影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