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终是渐歇。
漫天淅沥冷雨收势,只剩潮湿的晚风卷着街巷的泥水气息,沉沉压在京都上空。一行人策马折返镇妖司,夜色深如浓墨,整座皇城沉寂无声,唯独方才城南七条亡魂的惨状,萦绕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
沈清寒与温念安折返城南留守,整理尸检卷宗、排查住户线索。
陆时砚带着苏见月与烬辞重回镇妖司主楼。
灯火通明的密档阁楼,层层书架高耸入顶,塞满百年卷宗古册,墨香混着旧纸的沉味,压得人心头沉静。窗棂未闭,晚风灌入,吹动泛黄纸页簌簌轻响。
陆时砚立于书架前,指尖抚过一排排封存的旧档,目光凝重。
“百年前玄宸上神陨落一案,记载极少。”
他抽出一卷褪色的秘录,册页封皮印着镇妖司独有的封印纹路:“正史只记,上神为镇大荒妖乱,力竭碎印、以身殉道。可今夜城南一案,处处反常。”
神印碎而被利用,妖祟假而藏阴谋。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妖祸乱世。
苏见月站在灯火之下,纤白指尖轻轻拂过册页字迹。她命格残缺,却天生与玄宸神脉同源,指尖触碰到百年旧文,神骨微微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隐隐有零碎的残影画面,在她脑海一闪而过——漫天崩塌的神印、染血的云海、暗处藏起的诡异黑影。
模糊、破碎、无从捕捉。
“记载,被人改过。”苏见月轻声开口。
字迹表层规整公允,可纸页深处灵气紊乱,是强行篡改、补录、抹除痕迹后的假象。
百年真相,早被人刻意掩埋。
陆时砚眸色骤然沉冷:“有人刻意抹除过往,制造人妖对立,借乱世掩私谋。”
他侧头,看向自始至终沉默立在窗边的黑衣少年。
烬辞倚着窗沿,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晚风掀起他宽大的黑衣衣摆,散漫又孤冷。他垂眸望着楼下沉寂的司衙庭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百年秘辛、人间诡祸,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偏偏,他是三界唯一活过万古、见证过神印碎裂全过程的存在。
“烬辞。”陆时砚出声,语气郑重,“百年前神陨之夜,你在何处?”
这是全镇妖司、乃至三界都无人敢问的秘密。
大荒凶妖,为何偏偏在玄宸上神陨落、神印崩碎的那一日,彻底沉寂百年,隐匿不出?
所有人都默认,是他屠戮上神、祸乱三界。
阁楼之内瞬间寂静无声,只剩纸页轻响与晚风簌簌。
烬辞缓缓抬眼,漆黑眸子映着摇曳灯火,明暗不定。
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带着万古无人懂的荒芜与嘲讽。
“你们世人,果然最擅长凭空定罪。”
他站直身子,缓步走入灯火之中,周身极淡的戾气微漾,却并不伤人,只是带着碾压岁月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