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漫入镇妖司庭院。
一夜风雨洗净尘嚣,青石地面水光粼粼,檐角垂落的水珠滴答轻响,冲淡了昨夜尸案带来的阴冷压抑。
各司衙役尽数归岗,整座镇妖司恢复了往日的肃穆规整,唯有昨夜阁楼里撕开的真相,沉甸甸压在三人心底,无人言说。
陆时砚先行离去,调度城防、整理密档,着手暗中排查京都内隐匿的邪修踪迹。庭院之中转瞬安静下来,只剩微凉晨风,伴着细碎鸟鸣。
温念安一早便去了医庐,整理昨夜尸检的邪毒样本,试图溯源追查诡异术法的来路。偌大庭院,最后只余下苏见月与烬辞二人。
晨光温柔,落在少女素白的衣袂上,镀上一层浅浅柔光。
苏见月昨夜耗损神脉,又心绪郁结,眼下覆着一层极淡的青影,脸色依旧带着未褪去的苍白。她微微垂眸,抬手轻按胸口,平缓着骨骼深处隐隐的钝痛。
神骨残缺,每一次动用神力、感知过往,都是对自身的损耗。
旁人只看见神女遗脉的天赋与悲悯,无人知晓她岁岁承受的病痛与命数煎熬。
这细微的动作,却被身侧的黑衣少年尽数收在眼里。
烬辞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黑衣素雅,身姿挺拔,褪去了昨夜的凉薄戏谑,只剩一片沉静。
他活万古,无牵无挂,无心无情。
身为天地戾气本源,他生来没有七情,不懂喜怒,不识悲欢。千万年来,看人世间爱恨嗔痴、执念纠葛,只觉荒唐可笑。众生为情困、为义死、为执念赴山河,于他而言,都是最无谓的累赘。
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只会余下麻木与寂灭。
可遇见苏见月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会下意识留意她的神色,会在意她是否疲惫,会因为她一句温柔共情心底震颤,会不忍她孤身背负苍生重担、耗尽自身寿元。
这些细碎又陌生的情绪,密密麻麻缠上荒芜万年的心底,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情愫。
烬辞眸色沉沉,看着她单薄纤细的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念头——
想护着她。
护她眼底温柔澄澈,护她初心纯粹不改,护她不必孤身对抗百年黑暗,护她拼尽一切追寻真相之时,有人可为她撑腰,为她兜底。
多么荒唐。
他是世人唾弃的凶妖,是承载世间万恶的戾气,是本该灭绝于天地间的罪孽。
他本一身污浊,满身业火,本该远离世间所有光明与温柔。
可他偏偏,对这束渡他出黑暗的白衣月光,动了心。
“你神脉不稳,不必强撑。”
烬辞的声音打破庭院寂静,低沉温和,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凉薄。
苏见月闻声抬眸,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底。那片沉寂万年的眸光里,藏着她读不透的复杂情绪,有动容,有怜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
“我无事。”她浅浅摇头,轻声道,“只是些许旧疾,早已习惯。”
从小到大,她日日与神骨残缺的病痛相伴,早已学会隐忍克制,从不愿将脆弱展露于人前。
烬辞缓步走到她身前,晨光落在他凌厉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妖戾孤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平和。
“不必习惯。”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不必习惯孤独,不必习惯病痛,不必习惯一人扛起所有苍生与真相。”
万古岁月,他孤身熬过来,深知独行黑暗的苦楚。
他舍不得她也这般熬。
苏见月心头轻轻一颤,澄澈的眼底泛起细碎暖意。
世人皆盼她身为神女遗脉,永恒悲悯、永远无私、永远无坚不摧。唯有他,看透她所有脆弱,告诉她不必勉强,不必独自硬撑。
“烬辞,”她轻声唤他,“你好像……总是看得最通透。”
看透世人偏见,看透百年阴谋,看透她伪装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