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墟风寂,黑雾滔天。
百年沉埋的真相落定尘埃,比漫天邪祟更刺骨寒凉的,是万古无人知晓的宿命荒唐。
烬辞立在满目焦灰之中,黑衣被山风猎猎掀起,周身死寂了万年的戾气,此刻不再狂暴汹涌,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空洞。
他终于懂了。
懂天道为何锁他神魂、岁岁天刑。
懂世人为何憎他恶他、人人诛伐。
懂自己为何生来无欢、求死无门。
原来从混沌初开,天地分化的那一刻起,他的命数就早已被天道写死。
他是天地戾气,是三界浊根,是承载世间所有恶念、贪妄、杀戮、阴暗的唯一容器。
人间一念恶,便会沉淀一分浊气,尽数归于他身。
世人一寸贪,便会堆叠一层罪孽,尽数压于他魂。
万载春秋,日月更迭。
苍生在烟火盛世里安稳度日,修仙者在正道荣光里步步修行,三界在阴阳平衡里岁岁安稳。
唯独他,被困在浊暗深渊,日夜被万千恶念啃噬神魂,被无尽戾气割裂经脉。
他吞尽三界污浊,守尽天地清平,做了万古无声的盾。
最后,却成了三界最大的恶。
玄宸上神知他苦、懂他难,护他万年,替他遮掩真相,替他背负非议,宁愿自己身死道消,也不愿让他知晓宿命、彻底失衡、倾覆三界。
玄宸瞒了他百年,天道欺了他万古,苍生负了他万载。
从头到尾,无人亏欠世间,唯独世间,亏欠他罄竹难书。
“可笑吗?”
白衣邪修的笑声阴冷刺骨,穿透沉沉黑雾,落在死寂的山谷间,字字诛心。
“你倾尽万载,替人间渡恶镇浊,换来一身骂名、万古孤寂、无路可死。你守的苍生,举剑屠你;你护的天地,定义你为罪。”
“大荒烬辞,你的一生,就是天道最荒唐的笑话。”
他是人心恶念的聚合体,最清楚烬辞的可悲。
世人的恶,从不会反噬自身,只会层层叠叠,尽数压在这具浊气本源之身。他替所有人背负罪孽,最后却要被所有人唾弃诛杀。
烬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没有暴怒,没有怨怼,没有不甘。
只剩下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旷古亘今,无人能解。
万年来,他无数次厌弃这具不灭的妖躯,无数次渴望尘埃落定、彻底归尘。
从前他以为,是自己罪孽滔天,活该永坠黑暗、不得解脱。
如今才知,他从无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