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里的装饰倒是古朴幽深,两人上了水榭,台上四处张了销金纱帘,楚依依与他们一座屏风相隔,那女子款款行礼,“二位郎君,受奴一拜。”
二人颔首作礼,入了座,楚依依一双素手,已用茶筅打好茶汤,令小倌分盏而递,沈冽接过茶盏,通体透白的白玉杯,是渎山玉,渎山玉没有昆仑玉难得,那是帝王之玉,可手中的玉色也是珍品,陆卓尔没见过世面,宝贝似的娑着,朝着沈冽使眼色。
他轻抿一口茶,乳香满腔,陆卓尔惊叹出声:“真是不错。”
“此茶是太平猴魁,夜半里从汉南送来的。
要采此茶,须昨儿个天未亮就采摘来,趁这云雾未散,朝阳未出,茶芽最为肥润之时,再杀青,足烘,用的水,也是清晨茶花上的露,这才转到二位郎君手上来。”
这音色都带着香风,略过春屏,往人心窝里头钻。
陆卓尔笑:“能饮此茶,可真是我二人的福气。”
楚依依道:“依依不才,单会在这小物上下功夫。”
陆卓尔夸赞:“楚娘子此言差矣,人活一世,就是在这些小物上找乐头,楚姑娘,是风雅人士。”
沈冽听了,轻笑一声。
这楚依依,不是风雅,而是附庸风雅,这院落是一派清净素雅的样子,可步步走来,砖是墨玉砖,木是青龙木,玉是渎山玉,茶是上等茶,样样都拣最贵,最好的用,连眼前与她相隔的屏风,都用了双面的金丝刺绣。
用俗堆砌起的雅。
风雅,什么叫风雅?不是她不能用这墨玉砖,青龙木,还有渎山玉,风雅得拂着清晨露亲采茶芽,天光乍泄里晒烘茶叶,熏烟间细细碾磨,待雨露三沸,再点这一盏好茶,不是假手于足茧手胝的茶农,任命于风沙蔽目的马车夫,风雅是品情,品人,而非品茶。
这不叫风雅,叫有钱没地儿花。
楚依依道:“沈郎君为何事而笑?”
沈冽望她的影:“月色正好,姑娘的竹却隔了圆月,是‘背却青山卧月明’,茶为上品,姑娘的杯却凉了茶温,是‘胭红别色掩素面’。”
楚依依一顿,知道他语气里带了轻嘲,绯红爬上面颊,“郎君说的是,依依受教。”
沈冽笑道:“姑娘谦逊,是沈某言过了。”
一旁的陆卓尔戳了戳他的臂,轻声道:“说什么呢你,懂不懂怜香惜玉?真是个愣头青!”
这厢又听楚依依道:“沈郎君若不嫌弃,奴为沈郎君弹一首朝天阙,如何?”
这话中未谈及陆卓尔,倒像是此人不在场一般,沈冽看着他那吃瘪的神情,道:“有劳姑娘。”
楚依依一挥素手,端上一架绿绮,净手往影青琴炉中焚香,琴音缠绕玫瑰沉合香袅袅而出。
绢纱的后一端,月将一张面照得透亮,疑心这该是在月宫,否则如何有九天仙子在此抚琴?
虽是隔着一扇屏,陆卓尔还是看得痴了,却见一曲毕,楚依依面上带了浅笑,微微颔首,“奴献丑了。”
听了一晚上的曲儿,二人走出天香坊,陆卓尔意犹未尽,不住夸赞这第一美人是如何名副其实,沈冽笑道:“你若喜欢,也来一掷千金。”
陆卓尔闭了嘴巴,“罢了,那张有才我可玩不过,更何况,要她的,还有皇太子殿下,这一担礼送到了,咱两个也好复命了。”
他两个今日出现在这天香坊,是沾了皇太子赵平的光来喝这花魁娘子的茶,两袖空空地听人唱了个曲儿,若是寻常人,这一晚上,还不得费上几个月的俸银?且一般有资多财的还买不到,得像赵平这样,有钱也有权的。
“不是,沈冽,你上我这儿作甚!
我回自己宅院!”
沈冽大咧咧地在他一旁坐下,恍若未闻,“送我回府。”
陆卓尔奇怪,“你那辆暖轿呢?怎么的,我这青稞骡拉的车舒坦些?”
他垂眸假寐:“不见了。”
陆卓尔发牢骚:“你那轿还会长脚跑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