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到西山渡口,陆卓尔一刻也不停留,抬起大脚丫子,将人踹下了轿。
他坐船回府,果见船头敞棚停着顶青帷幔轿子,想是她已回了府上,彼时楚依依方下台,他与陆卓尔走下楼,听见身后有人急得跳脚。
他顺便唤了轿夫送女郎回府上。
是,只是顺口那么一安排。
回白堕居时,路过春醪居,见她院里头拆了半大点地砖,里头翻新了土,一旁搁置着锄头,嫩鹅黄的衣角垂下来,沾了泥,她很不雅观地蹲着,不知在做什么,黑猫儿在一旁好奇地瞧她动作。
又开始捣腾她那菜园子了。
庄图南说要给她划一块地,专给她种菜,她不肯,硬要翻了自家前头的砖,整日锄禾日当午。
这身影,实在不算风雅。
“小黑儿,你若再拱我的菜,我可真要动手了。”
小黑儿讨好似的,蹭蹭她衣角。
她骂骂咧咧:“光知道撒娇打滚,我才不吃你这套。”
正翻着土,便见小黑儿不见了,她转过身,见小黑猫在一人脚边,拱得欢快。
往月牙白的靴面望上去,瞧见这人着了冰蓝长袍,负手身后,低头瞧着小猫。
她没好气地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沈冽笑了:“我是它的主子,如何也该是‘里’,反倒是你,诱了我的猫,还要作骂,是何道理?”
她见沈冽一身装束,有些眼熟,赫然地,便想起在天香坊内瞧见的人了——那个戴了半面面具也尤为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
走近一步,略显做作地嗅了嗅:“沈兄何处回来的?身上怎么一股子香粉味?”
沈冽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狡猾地像狐狸,此时她置换过衣衫,应是沐浴过后,把天香坊内那股子熏香都冲淡了,可也不知是他衣上沾染的,还是她发上残留的,总之萦绕在鼻尖,他面无表情:“见了一只偷腥的猫儿,沾了些晦味回来。”
殷离一愣,联想起回来时无缘由出现的轿子,估摸着是他安排的,她与随风如此这般想必也尽被他瞧见了,霎时有了几分心虚,但无妨,他不也寻花问柳去了么,倒打一耙,“天下哪只猫儿不偷腥,沈兄对此,也深有所感吧,否则,也不会遇上那只偷腥的猫儿了。”
她眨眨眼睛,是一种暗示,你不去那等烟花之地,如何能见得到我,两人左右都不清白,大可把这事儿翻篇。
沈冽心内浮出几丝不悦,尤其是她眼睛里头透露出的某种名曰默契的意味,他皱了眉头,断不能教她以为这是人之常情,“我为公务所需,你是为何出现在那等地界?青天白日,与旁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殷离回答得干脆:“我还能为什么?我为美色,慕少艾为人之本性,哪像某君子遮遮掩掩,要以公务作挡。”
她坦坦荡荡地看着人,在这月下一点没有遮拦,好似在谈论明日吃什么一般寻常,被月光洗净的眼里没有一丝儿伪饰。
沈冽眯了眼睛,为美色,她当真能说得出口,“你慕谁,与我无干系,只是你要记着,你如今是庄府女郎,非是那等野妇村姑,无方之民,不得败坏府上门风。”
论牙尖嘴利,沈冽实在逊她一筹,“哦,沈兄说的门风,是滥杀无辜,还是冤屈无罪,又或者是敢做不敢当呢?”
她的眼神里头尽是狡猾,此时嘴角微微上扬,满面悦色,殷离此人,心眼实在比针尖还小,字句都要将旧怨拎出来针砭一番,他嗤笑一声,“总之不是寻花问柳,谢馆秦楼,师父若知道你一个女儿家与王弘毅去那等地界,不知会作何想?”
殷离笑了,“沈冽,你就这点本事么?对付不了我,也仗起人势来了?”
沈冽收起了笑意,这女人太有本事和胆量来挑衅他,若能不顾庄图南,他当真想把她的硬骨一点一点狠狠磨碎,他回想起彼时自己对轿夫的随口安排,忽然觉得她太不识抬举。
无论相处多久,她都是一副龇牙的凶相。
可怜这不识时务的小黑儿,它正蹭他靴面,他一抬脚,语气冷若冰霜,“莫贴我,食了旁人家的腥,我嫌脏。”
言罢便拂袖离去,殷离气不打一处来。
你有公务,你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