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才福了福身,“天师未看气象,近几日早有阴云密布,暮夏时节,下的雨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势头过了,也就过去了,那惊雷倒魇着了官家,官家体弱,还望天师诊断诊断,太医局的那帮庸医,拿着俸银,吃着食禄,却无一人能为官家安神解难,还得是天师您才行呐。”
他踮着脚尖退下,连行走都悄无声息,乌青色的袍略过去,简直是只无常鬼。
庄图南看向座上人,却觉得自己的话里有几分苦涩:“陛下瘦得多了。”
瘦弱而衰老的皇帝看向他,面上带笑,深陷的眼眸一闪,面容在一半明一半暗的烛影中显得像具被吸干了血肉的枯骨,他道:
“图南,你看,朕终于等到这个时候,再过几日,她就要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朕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朕等得太久了,朕忍得太久了,忍到亲眼看着她们,将赵平奉为太子,朕若身殒,这大宋,还是在她们陈家手里!
咳咳……”
他抑制住胸腔的剧烈起伏,“朕这样的残败之躯,竟也坚持到了今日,朕是天子啊,可那帮狗奴才没有一个人将朕放在眼里!
朕死了,赵平那贱种就要入主大宁宫!
朕生的这吃里扒外的孽畜,帮着陈家人来掘赵家人的坟!
他是朕的亲生儿子啊!”
“废物!
都是废物!
赵烨怯懦,赵拓蠢钝!
他两个怕惨了陈家,怕惨了太后!
他们都看不起朕,只因朕是个废人!”
官家最不喜祭天与盛典,因他在一次郊祀时突发癔症,抽搐的身躯,口吐的白沫和翻白的双眼,吓坏了众臣。
彼时屡有大臣驳以储君之选,只道储君为大宋之颜面,实不该选用这样的残疾之人,恐为他国耻笑。
他是个不健全的人,他有癔症,他知道,他的臣子都瞧不起他,他是个废人!
“为保他二人的性命,朕给了他陈家多少好处,他们要加官进爵,朕给了,他们要赵平做太子,朕给了,他们要沈家兵权,朕也给了,明日要的就是朕的命,要的就是朕的皇位!
她们送我这天子的宝座,把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现在又想要杀了我,可天不亡我!
天不亡我!”
“老毒妇死了,还有个小毒妇,赵平在一日,赵姬在一日,他陈家人在一日,朕就不得安生!”
浊气在胸口中憋闷了几十年,被今日一场大雨逼压地倾倒出来,他还是嫌空气太湿闷,太沉闷,不够,远远不够,这儿的东西都太死,听不见他的嘶鸣,听不见他的怒吼,他不要端坐在这明堂上,他要到雨中,到雷下,去诉屈诉冤,他要去践入淤泥,踏一身的污水,他要去旷野上,去海天间,发出非人的鸣咽声。
那湿气从他喉管间进入,黏答答地沉入胸肺,又是一阵猛咳,歇斯底里地要将心脏呕出来。
庄图南对着明堂上状若枯槁的人,面色沉静,若青竹的身姿矮下,行了大礼:“臣庄图南,愿为陛下,为大宋,排忧纾难,厘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