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南半球正值盛夏。杨静怡住在悉尼一间看得见海的高层公寓里,窗外是澄澈的蓝天和粼粼波光,可她的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国内已是深夜,她算着时差,知道这个时候明清应该刚下班。回国那趟之后,她飞回了悉尼,可人走了,心没走。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翻相册,指尖停在一张旧图上——那是沁苑别墅的客厅,壁炉前的地毯是她和明清一起挑的,波斯手工织毯,纹样繁复得像一团燃烧的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朋友圈,上传照片,配文:"时间留不住人,连房子也留不住。"设置仅小惜可见。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发慌。她知道这样做有些卑劣,可她忍不住。她越发觉得当初那个"分开冷静"的决定是错的。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她甚至不愿去想那人的名字——让她彻底慌了神。如果没有那些争吵和伤害,她和明清早已成婚,现在住在那栋别墅里的应该是她。可如今隔着整个太平洋,她只能靠朋友圈里那些暗戳戳的回忆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她翻出更多照片:角落里那盏落地灯,吧台上的水晶醒酒器,厨房里那只磕了小缺口的马克杯。每一件都配上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感慨,发完又后悔,可第二天又忍不住。她不知道小惜会不会看到,但她希望她看到。
沁苑的公寓里,小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指尖划过朋友圈时顿住了。杨静怡又发了——这次是那只马克杯,配字:"还记得你总用它喝热牛奶。"小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绵绵地泛着酸。她点进杨静怡的头像,翻看她最近几天的动态,全是那些旧物件、旧回忆,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往她心口扎。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好不容易和哥哥关系缓和了些,她真的不想去关注这些事情。可心不由己,那些照片就像长了眼睛,总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我的房间……曾经是她的吗?还是他们本来就睡在一起?她甩了甩头,把脸埋进抱枕里,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压抑,念头越是疯长。她甚至想过,如果那天晚上他推开门走进来了——如果他没有推开——自己会怎么做。答案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模糊又清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年三十的前夜,明清公司忙完已经过了十二点。他一边穿外套一边看手机,家族群里消息不断,母亲叮嘱明天年夜饭别迟到,弟弟妹妹起哄说要带人回来。杨静怡的消息也静静躺着两条,一条是"过年了",配着他们以前常去那家餐厅的门头照;另一条更短:"想起你了。"他拇指划过,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心里惦记的是那个小家伙——往年她总会等他,哪怕只发个表情包。今天却安安静静,一条信息都没有。
司机把他送到沁苑楼下,明清拎着打包好的杏仁酥和枣泥糕快步上楼。电梯里他理了理衣领,莫名有些紧张。推开门,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融融的一团光,沙发上扔着毛毯和半本书。他轻轻上楼,推开卧室门,小惜蜷在被子里睡得正熟,脸朝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和一小片白皙的后颈。
他在床边蹲下来,指尖拨开她脸颊边的碎发,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唤:"小惜,我回来了。"她没反应,呼吸绵长均匀。他起身脱了大衣挂好,又在暖气口站了片刻,等身上的寒气散了,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冬夜的气息已经散尽,剩下的只有被她体温煨暖的被褥和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整个人弹起来。
"哥哥?!你怎么——"小惜的声音沙哑黏糯,眼睛瞪得圆圆的,"睡自己房间去!"
明清手臂一收把她箍回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不要。我一天都在想你,回来你居然自己睡了。"
"那你也——"话没说完,他抱得更紧。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手抵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哥哥不可以"。他顿了一下,停住了。然后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松了几分。两人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动。过了很久,小惜才小声说:"你松一点,我喘不过气了。"他微微松开一些,但没完全放开。又过了好一会儿,小惜闷闷地说:"你明天真不去老宅?""……不去了。""那……你睡这边也行,但不许乱动。""好。"
后来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靠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帘缝隙里漏进外面城市的零星光亮,落在床尾,像一小片碎掉的月光。明清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把她慢慢哄睡着了。
除夕清晨,天刚蒙蒙亮,小惜先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灰白的光,她侧过身,借着那点光看身边人的轮廓。他怎么就睡进来了?最近越来越没正行,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悄悄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梁上方虚虚地比划——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睡着时比醒着柔和许多。
"真好看。"她用气声嘀咕。
"在撩我?"明清眼睛都没睁,声音低哑含笑。小惜吓得手一缩,可已经晚了,手腕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被拽过去摁在枕头上。他低头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刚醒的雾气,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小惜,我们这算正式在一起了,好不好?"
她愣住。杨静怡那些朋友圈忽然又涌到眼前——那只马克杯,那盏落地灯,那句"时间留不住人"。如果她回来了,哥哥还会这样想吗?可她也舍不得,舍不得从这个怀抱里挣出去。
"……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得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明清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腔里沉沉地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半晌,小惜推了推他:"起来啦。今天年三十,我们去贴对联好不好?以前我一个人都贴不上,你帮我。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晚上你回老宅,嗯?"
明清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好。"
这是小惜过得最饱满的一个除夕。上午两人一起去超市买了红纸和金粉,回来铺在餐桌上裁纸研墨。明清写字很好,笔锋遒劲,她在一旁压纸角,不时往砚台里添两滴水。上联写"春风入户千门喜",下联是"瑞气临门万象新",横批"吉庆有余"。墨香混着厨房炖汤的香气,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贴春联的时候,明清站在凳子上,小惜在下面扶着,仰头看他仔细地把红纸抚平捋直。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给他侧脸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鼻子发酸——从十四岁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认定了,如今终于能在除夕和他贴一副属于两个人的春联。
然后是一起打扫,一起洗菜做饭。小惜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明清就靠在门框上看她,偶尔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问"好了没"。她笑着用手肘推他:"哥哥你别捣乱。"他便退开两步,可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
中午两人面对面吃饭,四菜一汤,她尽了最大努力。明清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嚼了两下忽然顿住。小惜紧张地盯着他:"不好吃?"
他咽下去,嘴角翘起来:"好吃。比我想的还好吃。"
她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透了。
下午明清开车回老宅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小惜倚着门框朝他摆手:"快去,别让长辈等。晚上应酬完了要是太晚就别过来了,开车不安全。"
他走上前一步,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等我。"
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小惜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除夕的鞭炮声从远处隐约传来,她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杨静怡的朋友圈头像上,悬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有点进去。算了。她对自己说。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样,现在在他身边的是我。从前那些独自熬过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能拥着这个人入眠,能和他一起吃年夜饭贴春联,能在清晨被他吻醒——这已经是她能拥有的,最好的时光。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第一簇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绽开,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映在她脸上。小惜仰起头,唇角慢慢弯起来。她决定不关客厅那盏灯。万一他半夜回来了呢。万一。
零点的钟声缓缓敲响,满城鞭炮喧腾。老宅的宴席冗长客套,敬酒寒暄接连不断,明清草草应付完所有应酬,辞别众人便驱车折返沁苑。
车子驶入庭院的时候,远远便能望见客厅那团暖光依旧亮着。他放轻脚步推门进屋,屋内空荡荡的,沙发上还留着她方才倚靠过的痕迹,饭菜淡淡的暖意还没有散尽。寻不见她的身影,他转身走向后院。
清冷夜色铺满草坪,漫天烟花的碎光落在那架旧秋千上。小惜没有留在客厅等候,她独自坐在秋千座椅上,双手轻轻攥住绳索,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轻轻晃动。晚风掀起她单薄的外衣,秋千起落间带起细碎的凉意。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猛地回头,先是一瞬错愕,而后眼底漾开柔软明亮的笑意。
"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明清走到她身后,没有多说一句话,掌心轻轻抵在她的后背,缓缓发力推着秋千慢慢荡高。秋千掠过沉沉夜色,身后是他安稳可靠的怀抱。那些来自大洋彼岸细碎刺人的回忆、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还有她那一场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时光幻梦,在此刻,都被温柔的晚风暂时吹散。
他俯身,温热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嗓音低沉笃定:"我说过,会回来陪你跨年。"
小惜没说话,只是仰头靠在他手上。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她看见漫天烟火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明明灭灭,像碎了一整片星河。她想,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这一刻是她的。就够了。偌大的庭院,这一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