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孟哲的告别孟哲第二次来诊所是在两周之后。这次他提前打了电话预约,时间选在下午最后一个时段。林见把那个时段的病人往前调了半小时,给孟哲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孟哲推门进来时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眼底那片阴影淡了很多。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这次是正式的。我有事要跟你说。”他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林见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标识——是伦敦一家知名心理治疗机构的logo。“诊断报告。”孟哲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上次跟你聊完之后,我去做了一次正式的心理评估。你当时建议我找的治疗师,我联系了。对方在伦敦,刚好我也有个海外派驻的机会。下个月就走。”林见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诊断结论是轻度抑郁伴随回避型依恋,比他当初在别墅第一次见到孟哲时、推测的程度要轻。报告最后一页的治疗计划写得很详细,包括每周一次的认知行为治疗、定期评估和必要时药物干预。“改善了不少。回避型依恋的评分比基线降了将近一半。”“我自己也感觉好多了。以前总觉得不说就没事,现在至少能说出来了。”孟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是逃避。我去那边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另一方面是真的想继续做心理咨询。你上次跟我说,回避型依恋的核心信念是‘我不值得被爱’。我想把它改掉。”林见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推还给孟哲。“到那边安定下来给我发消息。”“会发的。记得帮我盯着陆厌宁,让他别老欺负供应商。上次开会他把一个老供应商骂得差点当场辞职——其实人家只是交报表晚了一天。”“晚了一天他骂人的词和骂我差不多。”“……他也骂过你。”“刚认识那会儿天天骂。后来不骂了,改成‘不用你管’。”孟哲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得走了。晚上还有饭局,跟几个老朋友告别。”林见把他送到诊所门口。孟哲推开门,傍晚的阳光从玻璃门折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见一眼。“刚知道你是他心理医生的时候,我还挺不甘心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翻篇的历史。“输给一个治疗关系。我当时想,我陪了他十年,你才出现几个月。但你是带着专业来的——而我没有。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输得很冤。”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了敲。“后来发现不是那回事。你们是双向的。你治好了他的创伤,他也治好了你什么——你自己知道。”林见愣了一下。孟哲已经推门走了。他的灰色风衣在夕阳里晃了一下,然后被街角转过来的公交车挡住了。林见站在诊所门口,傍晚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衣领照得发暖。他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回到咨询室里坐下。咨询室里很安静。茶几上那盆洋甘菊开了几朵小花,白色花瓣黄色花心。孟哲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也治好了你什么,你自己知道。陆厌宁治好了他什么。他治好的是陆厌宁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间歇性暴怒、睡眠障碍、肌肤饥渴症。陆厌宁治好了他什么。林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想起自己前世住的那间公寓。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坐地铁,晚上九点回家,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酸奶。周末有时候去超市买菜,有时候哪也不去,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是稀薄的。同事关系融洽但仅限于工作,朋友有一两个但很少见面。他是穿越者——这个词本身的意思就是不属于这里。但陆厌宁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把他拽进了这个世界。不是拽进一段关系里,是拽进了这片土地上。陆厌宁让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打豆浆、蒸包子、检查草药地的湿度、给栀子花浇水。让他知道晚上有人等他回家。让他在诊所里看病人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