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怀里的那团雪举过头顶,举到沈迟面前。沈迟低头看了看,什么形状都没有,就是一坨,还沾着草叶子和泥巴。“好看。”沈迟说。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高兴得转了好几圈,又抱着那团雪跑出去了。阿嬷在灶房门口看着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去继续忙活了。饺子吃完了。沈迟靠在椅背上,手搭着鼓起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谢云疏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拿来沈迟的厚衣裳,一件一件给他穿上。系斗篷,最后再把帽子戴上,帽檐的毛茸茸的边把沈迟的半张脸都遮住了。沈迟被他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谢云疏自己也穿好了外袍,系好腰带,把围巾围上,那条白色的,末尾绣着桃花的,端端正正的。他牵起沈迟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走吧。”沈迟点了点头。地瓜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叶子竖得笔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沈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走,一起去。”地瓜高兴得叶子一飘一飘的,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阿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早点回来。”“知道啦,阿嬷。”沈迟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回去,攥紧了谢云疏的手。山下的镇子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纸上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影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沈迟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欢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在萧家的那些年,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找他。但是今年的饺子是谢云疏包的,灯笼是地瓜挂的,午饭是阿嬷做的,很丰盛。一想到这里,就不难过了。他弯起嘴角,攥紧了谢云疏的手。谢云疏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也攥紧了他的手。两个人走进灯火里。镇上的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沈迟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地瓜蹲在他脚边,也仰着头看烟花,叶子一飘一飘的,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每炸开一朵就“哇”一声,炸一朵“哇”一声,嗓子都快喊哑了。谢云疏站在沈迟旁边,没有看烟花,他在看沈迟。沈迟的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映着光,像是装了满天的星星。沈迟偏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哥哥,你不看烟花吗?”“在看。”沈迟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又转回头,继续看烟花。谢云疏站在他旁边,继续看着他。人群往另一边涌去。沈迟被推着往前走,谢云疏一直护着他,手始终没有松开。前面有人在舞狮,狮子跳上跳下,底下的人一阵一阵地叫好。沈迟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又去看打铁花。铁水泼上去,金红色的火星子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花。沈迟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一颗火星子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又把手伸出去。谢云疏把他的手拉回来,握在手心里。“烫。”“哦。”沈迟乖乖不动了。旁边有人在猜灯谜,棚子下面挂满了红灯笼,灯笼下面坠着纸条。沈迟扯了一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他念完就愣住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转不动。他想了很久,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还是没想出来。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谢云疏。谢云疏看着他那一副委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告。”沈迟把纸条上的字又念了一遍,念到“牛尾巴”的时候忽然明白了。牛尾巴——牛字去掉尾巴,下面加一个口。是“告”。沈迟又扯了几张,猜对就高兴得不行,猜错了就皱着脸,把纸条塞给谢云疏。人群渐渐散了,灯笼也灭了几盏。沈迟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谢云疏把他手里的纸条拿过来,折好,放进袖子里。“困了?”“嗯。有点。”谢云疏牵着他往回走。地瓜跟在后面,街上的人少了,灯笼的光也暗了,只有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