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散衙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传师与郑崇因公务商议良久,待事情议毕,堂中已掌了灯。侍从进来添茶,沈传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
郑崇正要起身告辞,却被沈传师叫住了。
“郑公,下月十五,内子在府上办初夏家宴。”语气从容,看似随口邀约,“特地交代我邀请你和夫人,带着令媛一同前来。”
郑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滕王阁那日,他曾当着沈传师的面提起过女儿的婚事,言语间对杜牧颇为赞赏。当时沈传师只是含笑听着,并未多言。他本以为不过是酒后闲谈,未曾想沈传师竟记在了心上。
“沈公费心了。”郑崇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沈传师摆了摆手,笑道:“天气渐暖,让孩子们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十三郎就住在我府上,年轻人之间多认识认识,总是好事。”
郑崇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心中一暖,再次拱手道谢。
郑崇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后院卧房里还亮着灯,郑夫人正倚在榻边翻看一本诗集,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诗集起身替他更衣。
“今日怎么这样晚?”郑夫人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
“与沈公议事,耽搁了些时辰。”郑崇在榻边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对了,下月,沈夫人要在府上办初夏家宴,沈公亲自邀我带你和令微同去。”
郑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沈公家的家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了几分,在郑崇对面坐下来,迟疑着开口道:“郎君,你上回在滕王阁跟沈公提起的事……这是有意安排?”
郑崇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郑夫人见他默认,心里的欢喜和担忧一并涌了上来,手里捏着帕子,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那位杜十三郎,当然是好,我都听你回来夸了多少次了,可这样的人,眼界得多高啊?咱们令微虽说模样好、性子好,琴棋书画也拿得出手,可万一人——”
“你呀。”郑崇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沈公才替咱们考虑周全。他没有直接拉到一起说亲,而是借着家宴的名义,让孩子们先见上一面。成不成的,见了面再说,谁也不尴尬。沈公这份心意,已经是替咱们想得十分周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我们荥阳郑氏门第也不差,令微自幼读书识礼,琴棋书画哪样拿不出手?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把自家女儿看得低了。”
郑夫人听了这番话,神色渐渐松了下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我可得好好给令微准备准备。”
四月十五,正值孟夏,沈府院中的芍药、月季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
沈府门前,沈传师与沈夫人早早便等在廊下。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郑崇先下车,回身扶了郑夫人下来,最后一只纤纤素手搭上车帘,一个少女探出身来。
郑令微,郑崇与郑夫人的独女,年十七。
她生得端庄明丽,面容温柔,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个头已比身旁的母亲高出些许。今日梳着高髻,额间贴着一枚朱红花钿,身穿一袭石榴红的高腰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花,颈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金项圈。
整个人打扮得贵气而不张扬,一看便是世家闺秀的气度。
沈夫人迎上前去,拉着郑令微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笑着对郑夫人道:“令微出落得越发好了。”
郑令微微微垂首,落落大方地行礼:“沈伯母安好。”
沈询也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见了郑令微,笑嘻嘻地拱手道:“郑姐姐,上元节之后,咱们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郑令微笑着回了他一礼:“二郎长高了不少。”
两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厅堂。
这时,刚忙完事回到沈府的杜牧刚进门,沈传师便看向杜牧,笑道:“十三郎,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郑别驾的千金,令微。”
杜牧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他走向郑令微拱手一礼:“在下杜牧,见过郑娘子。”
郑令微亦起身还礼,动作在竭力维持从容,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杜郎君大名,令微在闺中早已听闻。”
杜牧的诗,她在闺中早已抄过数遍。《阿房宫赋》她能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