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在洪州城东的一家小酒馆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角落里大口喝酒。这汉子姓黄名顺,大半个月前因为在街上与张好好发生冲突,被巡街的衙役拿下,关了十来天才放出来。
他刚出来不久,胡子拉碴,衣裳也有些皱巴,精神头十足。同桌的两个汉子是他的旧识,一个叫刘三,一个叫王二,都是在街上混饭吃的人物。
刘三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笑道:“大哥,你可算出来了!兄弟几个都很担心你。”
黄顺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骂道:“呸,别提了。这回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不就是跟个小娘子吵了几句嘴么,那都督府的人就把我关了。“
王二压低声音道:“顺哥,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跟司马大人说一声?司马大人一句话,让那都尉直接走人。”
黄顺瞪了他一眼,声音也压低了:“你傻啊?这事怎么能让司马大人知道?我要是让司马大人知道我因为跟一个小娘子吵架被抓进去了,不扒了我的皮才怪!此事休要再提!”
刘三和王二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再多嘴。
酒过三巡,刘三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知道那天跟你吵架的小娘子是谁么?”
黄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刘三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小声道:“她是教坊司乐伎,名叫张好好。如今在咱们洪州城里可是大红人,是沈刺史亲自点的头牌。”
坐在对面的王二一直闷头喝酒,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黄顺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大哥,跟你动手的那个男人,也打听清楚了,京兆杜牧,就是那个写《阿房宫赋》的杜牧,是洪州的八品巡官。”
黄顺把筷子‘啪’一声的拍在桌上。他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脏话:“他娘的……我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他们?”
骂完之后,他又咂了咂嘴,像是回味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娘子长得真叫一个美。”
王二接话道:“我还听说,她今天在望月楼,说是司马大人今日在望月楼设宴,特意点了她去献艺呢。”
黄顺骂骂咧咧地又灌了一碗酒,没有注意到隔壁桌上,一个中年男子正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常年混迹市井的机警与算计。这人姓焦名正,是张好好养母张五娘的丈夫。
焦正坐在旁边,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张好好,当年他瞒着妻子张五娘,把她卖给了云昭院的嬷嬷,如今竟然成了洪州教坊司的头牌?
头牌?意味着她现在是整个洪州最值钱的乐伎。
焦正捏着酒杯的手指渐渐地松开了,这些年他日子过得潦倒,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若是能让张好好拿钱给他,往后还愁没有舒坦日子?
焦正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黄顺那一桌前,赔着笑脸道:“几位郎君,打扰一下。方才我听几位说起张好好娘子,不知她今年多大年纪?”
黄顺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你谁啊?”
焦正连忙拱手:“小人昨日刚听他人说到,方才又听二位提起,便想打听一二。”
刘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冷笑一声,看向另外两人:“听说才十三岁。不过,那样的美人,咱们这种人可攀不上。”
焦正听闻后连连道谢,匆匆结了账,低着头出了酒馆。一出门,他便加快了脚步,一路往望月楼的方向赶去。
焦正赶到望月楼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抬头望了一眼,抬脚就往里走。
楼梯口的伙计拦住了他:“这位客官,您找谁?”
焦正挺了挺胸,故作镇定地道:“我找张司马。我是他府上的,有急事要禀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在伙计面前晃了一下,那其实是一张旧得发黄的借据,被折了三折,看不清字迹。但他的动作很快,伙计只看见纸上似乎有字,以为是什么文书。
伙计一听“张司马”三个字,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张司马正在楼上宴客,您要不先在楼下等等,我上去通报一声?”
焦正摆了摆手:“不必通报,我自己上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