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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初（第1页）

安格班的地下深处，无数的熔炉轰隆作响，高温的岩浆和铁水在制好的模具中冷却凝固，发出滋滋的蒸汽声。堕落精灵们身着灰暗的铁甲，手持漆黑的长剑，列队巡逻，三三两两的，走过这暗无天日的坑道，脚步声踢踢踏踏，一阵又一阵的尘土飞扬又落下，宛若那冬日的雪花。他们的脸被头盔的影子遮挡住，只有一双冷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

在那无边的暗夜里，漆黑的厅堂中央，米尔寇，世人所谓的黑暗大敌魔苟斯，着一身漆黑的装束，面前浮着三颗精灵宝钻。它们纯洁无暇的辉光点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空间，更远，便是这些费艾诺的造物，维拉的光芒，力所不能及之处。

米尔寇头上带着那顶粗制滥造的铁王冠，整件东西只有边缘的尖刺锐利如新，其他的地方甚至已经生锈腐朽，就如同世人面前他的模样。他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手心上的烫伤狰狞，皮肉溃烂仍未愈合，夜夜痛楚不休。那是当年，他从佛米诺斯窃出精灵宝钻时留下的。黑羽坚持要帮他拿。他为了她的伤拒绝了。

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扪心自问，米尔寇呀？你这个贝烈瑞安德之王，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那是遥远的过去。一切源初之时，一如以意念造了自己以及其余爱努。然只有名为曼威的，在一如意念中与自己同出一源，是自己的兄弟。也是如今阿尔达的万王之首，苏利牟。祂对自己，还有他们，提点乐曲的主题。于是自己，还有最聪慧俊美的一些，便一齐歌唱。祂面露高兴之色，可祂没有笑容。那种高兴，他后来才晓得，是造物主对于造物乖巧听话的高兴。而不是，父亲对孩子长成的高兴。

刚开始时，乐声稀稀落落，因理解一如提点的，仅众爱努中极少数聪慧俊美者而已。自己唱的累了，便在空虚之境里四处游荡。那是一片多么神奇的地方啊，一切都闪烁着无暇的光，一切都汇聚在一条波涛汹涌的时间之河里流淌，所有的命运的鱼，都在那河里游，向着前方的龙门而去。自己忽然觉察到了一个目光，穿过了重重空间，盯在自己的心上，内心的思虑刹那间被那个目光洞察。

是谁？！是谁胆敢侵犯我的心？！

是祂。是祂毫无顾虑的看进你的心。

自傲为知识最丰富，力量最强大的爱努，自己本应产生逆反之心，可自己没有，而是心生不解。

父亲，您为何如此不顾我的意愿？

空虚之境里一片空虚寂静。米尔寇没有听到那个声音的回应。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自顾自的自我惩罚为自己的僭越。乖乖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依旧与其他爱努们一齐颂唱那神圣的乐章。

乐声愈来愈灵动，愈来愈多的爱努加入了颂唱之列。一如便把全体爱努召聚在一起，向他们宣布了一个独一的神圣主题。

祂的话语飘忽不定，宛若陨星般时暗时明。祂的面容模糊不清，笼罩在一片光明里。那是秘火的效用。父亲以秘火创造了我和众兄弟，又以秘火赐予我和众兄弟生命。这应该是父亲造物的秘密吧？

父亲何时将它交付于我等？

不过，自己的形体在自我惩罚中静立于原地，意念仍四处遨游。

空虚之境十分空虚，自己上次遨游时的景象竟无一物留存。似是被人取走。只余下一片片毫无生气的海，海里尽是无数的尸骨，成群的鱼儿在愈来愈大的红海里仓惶逃窜，那血水仿佛有生命似的，追捕着鱼群，吞吃着湛蓝的海面。一切的波涛都止息了，一切都失去了变化，变得僵硬呆滞，宛若断了线的傀儡和木偶。

米尔寇大为震撼，只是短短数日，这里变化竟如此之大？可为何要把那景象取走，空留一片黑夜，连一点亮光也不见？

因这乃是独一的秘密，秘密的独一。那承载一切的时间之河，唯有一切源初者方可变动其流向，其余诸人，若敢行之不可行之事，乃僭越，必堕入黑暗之中，世人称之为大敌，史书上的墨迹，将饱含唾弃和恐惧。命运将写完他那悲凉的一生。

米尔寇大惊失色。他的意念如光般逃回躯体。恰好众爱努已全部到齐，一如向他们揭示完那主题，其灿烂光辉令他们无比着迷。米尔寇无心问旁人那主题如何，一心沉浸在刚刚所见中，分外恐惧，分外忧郁。

因他在那血海之上，虽只停留了一瞬，却在那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但他毕竟能力最强，心思最密，也最爱戴一如，很快，便缓过神来，抛却那胡思乱想，专注的聆听父亲的声音。

“现在，依我向你们宣布的主题，我愿汝等和声，共创一宏大乐章。我既已用不灭之火点燃你们，汝等倘若情愿，当施展所能，各出心裁装点这主题，我将静坐倾听，心存欢喜，因经由你们，恢弘之美得以苏醒，化作歌声。”

于是，大乐章开始了。米尔寇长叹一声，那时的自己，天真，仍旧对祂心存幻想，为此把自己的眼睛所见的景象斥责为虚妄，也就完全不会想到，这一切，竟全是设计。

众爱努和谐的吟唱里，伊露维塔的诸般事物生出了无数细密的根系扎入土地，生出了无数粗壮的枝干长向天空，无数的碧叶在枝丫间相接，宛若一片绿色的汪洋。

那独一的神圣主题，正在一如的聆听里，演绎着，变幻着。一幅幅景象在众爱努的眼前织就，或是天幕下的大火，陨星撕开夜的屏障，或是大海的狂怒，深渊里徘徊着饱含贪婪和怨怼的亡灵，又或是空虚之境里，那孤独一人的身影，鲜血滴落在他脚边，火热的花朵吸取着世间的恶，吐出醉人的芳香。

米尔寇又一次大惊。因他极力压抑着的恐惧如潮水般涌出，那孤独的身影，分明是未来的自己。

他再也无法自我惩罚和欺骗了，他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父亲，这难道是你的意旨？

父亲，这不会是你的意旨。

一如，这难道是你的意旨？

一如，这竟然是你的意旨？

一如，这只能是，你的意旨。

米尔寇环顾四周，众爱努依旧沉醉在各自的创作里，那是一如指定他们颂唱的部分。他们以此为荣，以此为傲。他忽然明白，大多数兄弟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这秘密，因这是命定之事。

他内心忽然一股寒流涌过，如果连自己的反抗都是被设计好的呢？那过去所见未来一切的预演，岂不是毫无意义吗？不，不是毫无意义的。

一个念头在米尔寇的脑海中浮现，那是以前的他不敢想象，而现在的他不得不做的。

我要创作自己的乐章，他如此说。于是，大乐章自此刻，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