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永诀（第1页）

那个念头好似一团漆黑的雷雨云，下着愤恨不甘的雨。

原先轻柔舒缓的乐曲，如今已成恶魔的低语。那些灵动的音符在米尔寇感受之中，无非是这样的文字——“伊露维塔的子民怀着烈怒，追击黑暗大敌和他的邪恶爪牙，直到天地的尽头，直到邪恶被尽数灭除，崭新的世界来临。”

米尔寇思量片刻，眼前浮现出虚空里，未来的自己单薄的背影。他叹息一声，开口反驳——

“吾言吾等必饱受汝之奴役，而不自知。吾言吾等必以此为天命，而不明这不过是汝的计划。因这现存的一切和未来将有的一切，都将由你来主宰。未来还会有人步我的后尘，以他那高傲如烈火的灵魂，挑战你的权威和仍忠心于你的爱努。你惩罚他在烈火焚身的苦痛中离世，永远也不能归返，灵魂永生永世在孤独的烈火里游荡。你惩罚他和他子嗣的事业，他们的一切行动皆无善果留存，他们的名字将以亲族的鲜血写就。他们的誓言充斥着贪婪，嫉妒和愚蠢，这些连最暗的黑暗也觉得卑劣的情感，还将是他们大半生命的注解。可你把正义的袍服加诸在这样一些人身上，以金色的墨水，让史书把他们的优点写在缺点旁，世人都赞美他们，是有缺点的活生生的英雄呵！

你不问我们的意愿而谱写我们的命运，你不顾我们的意志而干涉我们的行动，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威势操弄一切，把恩赐说成是自由，把主宰当作是礼物，我的反抗不过是你剧本的小小墨渍，一切的灾厄都被你算在我的身上。

所以你和曼威给世人说，我的名为黑暗大敌，打倒我，也许还有我那可怜的学生，世界就赢来光明！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从此以后，我跟你再无关系。我不甘一辈子做你的造物，所以我不会屈服于你，不论现在，或是未来，不论我身处何种境地，我绝不会屈服于你。

最后，提醒你一句，对你的致命一击一定来自那对被遗忘的人儿，可你不会看的，更不会杀了他们，那是对一个神明傲气的侮辱呢，毕竟，你，曼威，还有我的那些兄弟，永远不会相信，傀儡也会有自由的意志，也会想要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不是吗？”

大乐章里，米尔寇所奏之处戛然而止。

随即，一道比伊露维塔眼中光芒更冷，比后世照耀阿尔达之日更亮的光亮了。

那是米尔寇的新的乐曲的第一声。

在他周围歌唱的爱努闻之无不大惊失色，在他们看来，这是可怕的叛逆和僭越，这是不能理解也不被容许的错误，必须被纠正。可那乐曲时而激昂，如同江河的咆哮，时而舒缓，如同涓涓的细流，不论谁听，都十分美好。他们感到诧异，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他们不约而同的在心里腾起一个念头，为何不尝试理解米尔寇？

远处的爱努，由于伊露维塔的力量环绕着他们，乐音至此便逐步消散了，无人听见。这其中又以曼威什么都没听到。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其实是之前米尔寇所在的位置。那位置在伊露维塔身旁，是众爱努中最受宠爱者所有的。

大乐章随着大批爱努的停止，已经有了混乱之兆。不过，米尔寇身旁的，大多只是停止手中的弹奏，静静聆听他们兄弟内心的所思所想。并无人与他同奏。

在远处，她听见了他的乐音。她的本名如今已无人知晓，只知道在这之后，她自称黑羽·洛阿涅塔。维拉们又给她取名八翼的黑天使。黑羽听见了那一切。她心中的海翻腾着，船只哭嚎着堕入深渊，一道寒流穿透了她的身体，黑羽不由得叹道，原来如此。

她随即凝神驱散了心海里的乌云，温暖的光照在海面上，可港口已经没有船只了。她又叹道，这无所谓，只要光能来临，便好。

黑羽探头看向远处，以米尔寇为核，另一个大乐章正在生长，她看见了最终的参天大树，云雾散尽，可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那又怎么样呢？她摇摇头。

米尔寇全神贯注的弹奏着这全新的乐章，一开始对周围一无所知。突然，他听见了共奏者的声音。那是她的声音。第一个主题开始了。

一片虚无里，浮现出一幅幅图画，一双白皙的手摆弄着它们，画里白布渐渐有了色彩，山水青绿，鸟兽和明，高兴的新生命注视着周围的大地。可黯影笼罩了太阳，那双白皙的手拿着黑墨尽情的泼洒，毕竟白布脏了还会有的啊。

一切变得那么快，婴儿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尚未反应过来，便嗷嗷的哭着，因为妈妈带着他跑啊，跑啊，从摆满饭菜的小桌前，跑到广袤的原野上，跑到幽暗的森林里，跑到湛蓝的天空下，遥望远方的大海，原来希望在海的那边。

路途长的看不到尽头，谁都无法预料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沐浴阳光。那双白皙的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白色的画笔，蘸上黑墨，肆意的倾洒着他的恶意。可镜头慢慢拉远，像是为了留出给人思考的时间，那双手，只不过是一副空洞的躯壳的一个零件，几道细如发丝的线连着那躯壳与遥远的虚空，原来这一切不过是祂的随心所欲而已啊。

他和她的乐音至此仍未高潮，可一如面露微笑，祂抬起手，一个崭新的主题自那时间长河流淌而出，与米尔寇的第一主题搏斗。

米尔寇和黑羽不约而同的望向对方。这样一种东西正在侵入他们的乐章，窃取他们的音符，夺走他们的旋律。它自光明中生，比黑夜更暗，比极冰更冷，它有意识，有生命，为了维护自己的主宰之位，不惜使用一切手段来剥夺别人的梦想。仅仅是因为祂口中所谓的别人以前一直是个孩子，很乖很乖的孩子，如今不认祂做父亲，想要长大了。

可祂把造物当做孩子，把孩子当做造物。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意志和想法，只不过是祂心之海里小小的浪花，有什么关注的必要呢？

远处的爱努这时才听见那乐声。那里面充斥着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诸如恐惧，嫉妒，野心，还有贪婪，世间的黑暗都在那里面孕育，那是夜的蚕儿以墨织成的茧，是他们未来最害怕的东西汇集而成的深渊，他们听见了他们兄弟米尔寇的怒吼和咆哮，那声音尖利恶毒，嘶哑而可怖，爱努们纷纷掩耳不听，面露惊恐之色。

一如的第二主题随之而来，如滚滚的江水般冲击着米尔寇的第一主题。他的音符被偷走了，那双白皙的手轻轻的挖着；他的乐谱被撕了，那双灵巧的手轻轻的扯着——他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因为之前出现过无数的恐怖如今彻底烙印在他的眼中，那个孤独的身影，浑身浴血，脚边以他的血为养分的花朵芬芳淡淡的，就像她的性格，如溪流，如细雨，可是没有人看到。他不在乎。

一如也不在乎。祂淡淡的微笑，并不说话。

音符破碎，乐曲凌乱。这乐章狂乱的节奏，并非米尔寇的本意，而是遭祂挑动之后，他内心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委屈，在一瞬倾泻而出。一如一面以此破坏对自己那无上创造之权的挑战，一面有意的撤除屏障，让远处的爱努听到，祂想让他们听到的东西。原来，兄弟中最富有智慧和力量的米尔寇已经堕落，成为了自高自大，不知廉耻的骗子和嫉妒兄弟姐妹成就的狂徒。

米尔寇一面要维持乐章的主旋律，一面要尽可能的捡拾破碎的音符，一面还要在心之海里，竭尽所能的抑制着那些被恶意和阴谋挑逗起来的狂风巨浪。他的心渐渐封闭起来了，渐渐焦躁起来了，被自己的愤怒灼烧着，他正在丧失理智，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因为，捡拾回来的音符居然被自己的愤怒和冲动撕碎，然后再拼凑起来，再也看不出原本美丽而高尚的形状。黑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虽然已经有不少兄弟姐妹离开了祂的牢笼，加入到大家的行列之中，但这毕竟是少数，而少数之中，理解他的仅仅她一位爱努而已。毕竟，没有谁加入的有她那么早，没有谁共奏的有她那么深。她感到自己有必要肩负这样的责任，有必要立刻履行这样的责任，即使代价惨重，也无所谓了。现在，能帮他分担越来越猛烈的风暴的，只有自己而已。自己不上，谁能上？

她下了决心，向着面前的虚空探出手去，淋漓的鲜血和无尽的苦痛，立刻朝她袭来。如同刀割，如同火焚，如同汪洋深水的窒息，如同苍穹高天的烈焰，那些破碎的音符就散落在这万般陷阱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消隐。她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身体似乎已经属于别人，向前一步，便后退半步，如此循环，黑羽的耐心已经碎成了一地，她不得不在捡拾音符的同时，分出一丝精力，寻找自己的耐心的碎片。同时进行两样工程，而且把风暴都吸引到自己面前，令她的心之海，与他一样，饱受恶意、阴谋和误解的摧残。

他正在另一边，他的心在封闭和焦灼之中，对外界并无感知。只是他感觉到心之海里的风暴减轻了，船只不再瑟缩发抖，那些无桨的白船，乘着和风向着大海的深处前进，会说话的岩石，淡淡的灰色，淋着雨滴，阴柔的身影，略显突兀。可那就是生命啊，虽然自己从未有过父亲，可自己若是能有孩子，一定要善待他们，一定要好好做一个父亲。他的心之海，随着这句话落下，心打开了，他凝视着那边，随即为之吃惊和痛苦，她为自己的乐曲承受了这么多的伤害，而自己刚刚却把心封闭起来，在焦灼和风暴之中，对此不自知。

不要为自己揽太多责任。她忽然对他说。那个声音低沉，略带嘶哑，但仍然听出原本如同山涧般优美的声线。

黑羽终于从风暴之中抽身出来，她奔向他，带着满身的血和伤。他责怪的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喊我一起？因为你不能抽身，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我。你若是分心于捡拾音符，这样的小事，这乐曲的主力又该谁来担当？对不起。不，不用说对不起，我们是一起的，大家是一起的，你流的血比我更多，你受的伤比我更深，不必为他人的灾难所愧疚，因为大家一起分担，就没有那么痛苦了啊。

她执起他的手，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寒凉，暖意传到她的指尖。于是，米尔寇和黑羽明白，我们的道路，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