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一章 春遇（第1页）

二月份的西安，风里还有着些许冬日的气味。花鸟市场外面的巷子口，卖金鱼的摊口刚刚开张，老板悠闲地拿着一碗面，边看短视频边笑，旁边的鱼缸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金鱼像刚被注了氧，活跃游走于水中。空气中带着一些雨后的泥土气息，混着鸟笼没有清洗干净的味道，惹得鸟儿叽叽喳喳，像极了一幅还没有干透的山水画。

祝迟迟从出租车下来，拖着她的行李箱，站在路边，眯了眯眼看天上游走的白云。天是蓝白色的，有几朵淡淡的云被捏成了动物的形状，太阳躲在云层里面，只露出来星点光晕，照在水坑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路上的植物结了小小的一层霜，慢慢凝成小小的露珠，一滴滴融入草地。

她打开导航，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不算很大，只是在安静的巷口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听到后又吠个不停，还有一只小黑猫走到她面前，来回踱步，再看，已不见踪影。

“别叫了。”许是主人家受不了，吼了一声，小狗马上安静下来。

房东说好今天来接她，让她到机场打电话，他过来接人。她拒绝了，因为实在不喜欢麻烦别人，房东又说到楼下接她，小姑娘人生地不熟，总要一个人接应。

祝迟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导航结束，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百米时，她滑到通讯录界面，还没有开始拨号，余光瞥见对面的楼梯口有个人下来了。

是一个老人。不算高，人很敦实。他走得缓慢，面色有一种异常的白，但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步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

他穿着一件洗得快发白的蓝色条纹布衫，脖子上是黑色的围巾，袖口卷了两小圈，露出晒得均匀的麦色手腕。右手拿着一本书，薄薄的，封面被布精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书。左手捏着一株梅花，有几个还没有睡醒的花苞，应该是刚刚被摘下来的，还带着一些水汽。

祝迟迟仔细端详老人的模样，不知道怎么了，视线就停留在了老人身上。

她看到了一根线。

她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把手还握在手里，手心在零下的天气冒着细微的汗。老人一步一步地走，那线还稳固不动。她感觉到从老人的手上延伸出来的不止一根线，可当下她只看到那根几乎透明的红线从老人的手腕牵出来，越过这几步的距离，晃晃悠悠地落在她的身上。

红色的线若隐若现，比寻常红线要粗一些，更要浅一些。祝迟迟愣住，手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拽她。

可在她呆住的那么一瞬间，那根红线在她眼前慢慢地变淡了，像被风吹过的青烟，一瞬而逝。红线从手心往脚踝下散开，最后连影子都没有留下来。

她眨了眨眼，眼里透着些许思索，再去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了。就好像只是在一个平静的早晨，老人从小区楼梯下来，经过她面前，安静地走远了。

祝迟迟张了张嘴，手指不自觉握紧行李箱。

许久，她在心里叹息一声。

“姑娘，你就是祝迟迟吧！”一道声音从身后热热闹闹地劈过来，她猛然转过头，还沉浸在刚刚的世界里没有回神，就看到了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人站在路边朝她灿烂地招手，笑呵呵的。

他穿着黑色皮袄，戴着一顶毛绒帽子，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刚在老方那贪了几杯茶，心想你应该也到了，就赶紧过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跟我闺女一样的年纪啊，瘦瘦的，一个人还拖着那么大的行李箱呢……”

老周看了一眼祝迟迟，又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和包包，二话不说就接过来，说：“来来来，我帮你拿。就这个路口，不远，拐个弯就到了，这里导航不太灵敏，刚来的话可能不熟悉，后面走惯了就好。这些年小区建了电梯，搬起来也方便多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就问我。不过，你们年轻人应该懂得比我老头子多，呵呵。”

祝迟迟点头道谢，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前了几步，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路上只有匆匆的行人，那个老人早已经走远，远到让人觉得他仿佛没出现过一般，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阶，和几片被风吹到道路角落的树叶。

她定了几秒，跟随着房东的脚步。她不太爱与人交流，不过房东倒是很热情，走几步就介绍一下附近，不让场面冷下来。

“这片社区虽然老，但大家还是很热情的，不过都是老人小孩居多，子女都出去工作了，一年到头回不到几次，所以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就爱和年轻人唠嗑，感觉心也变年轻了嘞。对面还有个花鸟市场，早上有鸟叫，还有花香，周末可热闹嘞，喜欢热闹可以去逛逛，喜欢安静，平时也不会有人吵你。”

祝迟迟点点头，不停道谢，视线环视几圈周边的房子和环境。

“小姑娘要是喜欢养植物，可以去花鸟市场看看，最里面有一家卖盆栽的，里面还有不少好看的花。老板娘老热情了，花养得也真好啊，翠绿翠绿的，你要买盆栽回来养也可以去看看。”

“我女儿也一个人，在新加坡，跟你差不多大，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回来就抱手机，聊不了几句。我老伴走得早，她在的时候我闺女还回来勤快点。后来老伴走了，我和闺女也不知道咋聊，现在……”

他没说完，挥了挥手，像是要把情绪全部挥走了般。

“也许她只是不会表达呢，您性格那么好……”祝迟迟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房东。

反倒是房东安慰她，说：“一个人在外地辛苦了吧，我倒没什么奢求，就是希望我女儿啊，在外地遇到什么事情，也会有好人一起帮衬帮衬，这就够嘞！做父母的，哪有不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