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话音落下,祝迟迟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眼里不自觉漫开一层浓浓的艳羡。她微微抿了抿唇,轻笑一声。
“对了!”房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爱看书不?感觉你这个小姑娘斯斯文文的,应该挺喜欢的。”
祝迟迟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还好,偶尔会看一些。”
“那可太好了,花鸟市场的那边巷口有一家书店,没有招牌。”房东放慢了步子,手上还拉着她的行李箱,嘴上一点都闲不住,“问了都知道,我们都叫它下午三点书店。我看外地来的小姑娘都喜欢到那里打卡,可有意思。”
他用下巴在前面示意了一下,“一个老人经营的书店,叫老吴,我爸妈在这里生活的时候他就在了,他家在那栋小区,我们刚走过了,不过他大部分时间在书店住。那人话多,什么都懂。”
祝迟迟脚步微微慢了下来,想起刚才蓝布衫的老爷爷,轻声问了一句:“是穿蓝布衫的爷爷吗?”
“对对对,你见过吗?那很有缘了,书店开了几十年了,有时候小孩子的课外书教材都是在他那里买,不过最近这些年文具店多了,他那里就是卖旧书比较多了,教材卖得比较少一点,大部分是课外书。”房东一口气搬着行李上了台阶,继续说,“隔壁家林小树就喜欢到他那里看课外书,他家就他和他爷爷,他爷爷平常不怎么管他,家里离书店近,干脆孩子就写完作业再回家,啧啧啧,孩子爸妈长年外出工作,也不打电话回来,唯一一次回来听说还把孩子画的漫画丢了,让孩子好好学习,你看这事闹的,孩子不敢哭,跑下来哭被我碰到了,唉……”
“话多了话多了,不好意思啊姑娘我这人就爱唠……”房东笑呵呵的。
“没关系,平常我也听不到别人和我说那么多……”祝迟迟跟紧房东脚步,面色黯淡。
“没事姑娘,你就当自己家一样,有什么困难就提,能帮我一定帮的。书店你要是感兴趣随时都可以去,老吴全年无休地开嘞,不过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去了,他把书店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有很多旧书,但你不要怕脏啊乱啊灰尘啊,根本不存在这些问题,那老头爱书如命嘞!”
祝迟迟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巷子深处,花鸟市场的入口就在来时路的前方,深处如房东所说的藏着一家没有招牌的书店。她没有亲眼见过,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安静落在她的心里,等待生根发芽。
房东又唠叨了几句有的没的,说这片住得舒坦,离地铁站也近,如果自己做饭,去买菜更是方便,家里几代都住这里,花鸟市场门口有一个包子铺,早上都是现蒸的,味道真的不错。巷口有一个修鞋匠,在他手里的鞋都能妙手回春。菜市场还有一个大娘卖鱼,价格实惠鱼还新鲜,隔壁还有几家手擀面味道更是一绝……
小区绿化带飘过来几阵香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她边走边听,偶尔回应一下,听得出来房东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祝迟迟脑子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那位老人,那一本书,那一朵花。
还有,那一根红线……
那根几乎看不到的红线,只有在她小时候偶尔在别人身上见到过的,那时她和爸爸妈妈说起这些事情,结果他们不信,她被带去医院检查,查不出来任何问题。妈妈又找来神婆,在她身上作法,还是没找到任何问题。爸爸气愤地责骂她是在撒谎,她感到绝望,就学会了隐藏,再也不对任何人说起她看到的那些线。
可能是妈妈的作法真的起了作用。最初她能看到所有人身上缠绕的线,后来渐渐只剩下偶尔几眼。她见过爸爸妈妈脚踝上的红线,曾紧紧相依,也慢慢变淡,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断裂,彻底消失不见。
那时候,她已经隐约感受到父母之间感情的变化。回家后听到最多的,就是他们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再后来,爸妈各自重组了新的家庭。她很少再回去了。大学毕业后,她拿着外曾祖母走之前留给她的拆迁款,来到了西安。在那些重新拼凑起来的家庭里,祝迟迟总觉得自己像多余的那一个,像闯入者,像没有真正落脚之地的外来客。
她也见过别的东西。卖鸡鸭肉的小摊贩身上,有粗壮的黑线从心口一圈圈缠绕。妈妈领导身上则缠绕着金色的线。那线紧紧牵在妈妈和她之间,最后妈妈步步高升,从她手底下调任到分公司。
祝迟迟隐约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可细看又好像没什么区别。也许上天看她六亲缘浅,便塞给她这点力量作为补偿吧。
这些年,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到,自己正被一张巨大的红线网牢牢裹住。它一点一点地,把她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抽走。她的身边不会留下太多真心的朋友,甚至不会被人真正记住。
成长,原来是一件这么寂寞的事。
祝迟迟这样想着,答案却始终模糊。是惩罚,还是奖励呢。
谁也说不清。她只是隐隐觉得,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松动。
叮。电梯的声音把她拉回神。房东走到前面用钥匙打开门:“进来吧,看看屋里缺什么和我说就行,这间屋子采光还是不错的,我女儿没出国前就爱住这里,厨房卫浴也比较新,窗台……”声音被门框吞了一半,像水渗入了土里,没有回响。
“谢谢房东。”祝迟迟提起行李箱,跨过门槛,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嗨,客气啥,叫我周叔就好。这钥匙你留着,我就住这栋楼,就在楼下,有事随时喊我就好。我先走了哈,找老林老方他们搓个象棋,呵呵!”
祝迟迟诚恳道谢,目送他走后,关上门,细细打量屋内。这个月份还有供暖,房子不至于冷冰冰的,窗外的老树像是长了爪子,张牙舞爪往屋内走来,偶尔被风抖落了几片叶子。
春天,在慢慢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