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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树（第1页）

顾寻仍然会在傍晚时推门而入，到地图区站着，不与任何人交流。她走路很轻，握着地图的手力度却不小。她偶尔会在门口停一下，再推门回家。

有一天她没来。

祝迟迟坐在窗边看书，余光扫过门口，翻一页书，没有等到那个灰色的身影。

接连好几天，顾寻都没有来。

她没有问吴念，只是偶尔会往地图区看一眼，那里空空的，有几个陌生身影停留，又离开。

下午四点，林小树放学回来，推开门。他胖乎乎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

身上背着一个书包，每天放学准时出现在她旁边的那张小桌子，从书包拿出来几本书，几页草稿，还有一个画本。

他写作业的动作很快，如同完成任务一样把本子填满，写完以后再合上，放回书包，从手边抽出一本漫画书，端端正正地摊开。

他身上有一种秩序感，就像完成任务一样，来到书店，写作业，看漫画，再回家。

祝迟迟坐在一旁看书，忽然有一张纸飘到了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幅素描画。画上有一个老人，站在书店门口，拿着一本书，朝远方招手。线条很简单，寥寥几笔，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可是很传神，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这是吴爷爷吧？”祝迟迟问。

“嗯。随便画的。”林小树愣了一下，点点头，又低下头。

他的耳根红透了，像一颗红苹果。

“画得很好呀。”祝迟迟看出他不好意思，诚恳说道，“很传神。”

“你认识吴爷爷吗？”林小树偏头看她。

“远远见过一次。”祝迟迟将画还给他。

“吴爷爷是很好的人！”林小树哽咽，“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祝迟迟点点头，安慰道：“他看到你画的画，也会很开心的，因为你一直记得他。”

林小树拿出一本书将画夹起来，又从桌上抽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再递给她。

纸上画的是一个老人与小孩，老人慈爱地看着小孩，手里拿着一张纸，小孩腼腆地低下头。

线条很干净，寥寥几笔就刻画得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就好像是在心里珍藏了好久一样。

祝迟迟看向那幅画，忽然想起房东说起的话。这个小孩画的漫画，曾经被父母丢过。他连在他们面前哭都不敢，

她想起来念小学那年，有一个作文题是：你长大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长大想要成为画家吗？”她问。

林小树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喜欢画画。但是我爸爸妈妈不喜欢我画画。”林小树说完，又补充一句，“吴爷爷说，应该做我喜欢的事情，而不是听别人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说，我画得很好。”

林小树提到“吴爷爷”时，明显哽咽了一下。

祝迟迟没有多问，只是把本子合上，再还给他。

“你画得确实很好。”祝迟迟诚挚地看着他，没有那种看小孩的眼神，更像是看同龄人的眼神，“吴爷爷说得对。不要去听别人说的能不能做，而是听你自己说想不想做。”

林小树接过本子，没有立即合上。而是低头翻了一下，停在其中一页，然后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看看吗？这个是我画的墨鱼，叫小墨。它从小就和爸爸妈妈走散了。我看漫画里说，墨鱼身上有墨水！然后墨鱼就带着墨水穿越海洋，在海里写字，就会找到爸爸妈妈的故事！”

“你看，这是墨鱼用它的墨水写的字。老爷爷说，如果墨水用完了，他就会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可是这样的话它就会死。它游啊游，墨水怎么都用不完，可是它多么希望把墨水用完啊……”

“墨水用完它会死的呀。”祝迟迟看向它画的鱼，疑惑地问，“为什么它明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要固执地把墨水用完呢？”

“我……我不知道。”林小树憋红了脸，又垂下头，“我只是觉得，小墨需要爸爸妈妈。总不能因为怕死，就吓得连找都不敢找了吧。”

祝迟迟沉默。

就在她发呆的瞬间，林小树翻开了下一页，指着画里面长满果子的植物，说：“这是吴爷爷买的番茄树，放在窗户旁边。放暑假前，我明明看见它长出来一个绿色的小果子，可是下次再来的时候，它却死掉了。”

他伸手指了指窗户，说：“就在那边，后来吴爷爷再也没种过会长果子的树苗了。”

祝迟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只剩下一个盆栽，里面没有植物，也没有土壤。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艺术品。

她低头看了看他指的那幅画，一株小小的植物慢慢长大，枝头挂满了果子。阳光落在果实上面，圆润而饱满。隔着画纸，她都能感觉到植物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