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一般,转瞬到了白露。祝迟迟是被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亮晃醒的,她坐起来,看见星星蹲在窗台上,正对着窗外发呆,尾巴垂下来,末梢轻轻晃动,如同窗外那棵树。薄荷放在窗台一角,叶片在光晕中泛起一层霜白色的细绒。
洗漱完后,坐在窗台上看了会儿书,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飞过,影子斜斜地掠过书页上的字迹。她合上书,换上一件薄外套出门。
刚推开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种干净的凉意,混夹泥土的气息。花鸟市场还没有完全醒来,卖金鱼的摊主正在往缸里添水注氧,水声哗啦啦落在水面上,惊醒了还在打盹的几条金鱼。笼子里的鸟叫了几声,抖抖翅膀,又安静下来。祝迟迟穿过市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她看了一眼花鸟市场的招牌,步子往花店走去。花店门已经开了,苏晚正站在门口,面前摆着两个大纸箱,里面有几盆植物,叶片还粘着一些花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苏晚见到她,微笑地和她打招呼:“你来啦。需要买点什么,随便看看。”
“好。”祝迟迟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花店,只是那根金线让她挥之不去。
“薄荷养得怎么样?”苏晚问。
“挺好的,比刚拿回去的时候要长得好一些。”
苏晚点了点头,从纸箱抱出来一盆绿萝,放在架台上,说:“薄荷喜欢光照,爱喝水。经常晒晒太阳就好,你要是看到叶片发黄了,就说明积水了,稍微少点就好。对了,记得转一转花盆,它向着光长,不转的话会歪到一边去,长得就参差不齐了。”
祝迟迟点点头道谢,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苏晚将植物抱起来,摆放到她觉得合适的地方。阳光映着她的侧影,带着温柔的光辉,她的头发用木簪子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祝迟迟注意到苏晚脚腕的那根金色的线,比昨天见到的少年那根更淡一些,像陈年的琥珀色,却同样绵长而坚定,同样向前延伸,系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线在她的动作里轻轻晃荡,却没有断,也没有松动。
过了一会儿,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坐吧,”
“我泡了茶。秋天的桂花茶,很香甜。”她说。
花架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尽头是颜色各异的花,两边摆满了各种植物,有的开着细碎小花,有的只有茂密叶片,浓绿和线绿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浮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气味,还有若隐若现的桂花甜香。
苏晚在花架后面的小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壶身是深褐色的,表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温润的光泽。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祝迟迟。茶杯是粗陶的,杯壁不烫手,掌心的温度正好把那股暖意慢慢融合。
“桂花刚开那会儿。我摘了些,晾了三天。”她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
祝迟迟也端起来,低头闻了一下。茶汤是浅浅的金色,桂花的香气浮在水面上,不浓,很香甜。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缕极淡的甜。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两只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搭在木纹上。
苏晚忽然看向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有去书店吗?”
“嗯,几乎每天都去。”祝迟迟说。
“那你有见过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吗?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
祝迟迟知道她说的谁,回答说:“见过。”
“他是我儿子。”她说。
“有听吴阿姨说过。”节哀顺变,这四个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苏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升腾,把她的轮廓模糊了一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祝迟迟盯着她脚腕那根金线看了很久。线在光线里若有若无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心脏的搏动,极轻,极稳。
“其实我从小可以看见别人身上的线。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黑色的,也有近乎透明而灰的。但是从小没有人相信我,就连我爸妈都说我是在骗人,可是那天我在你们身上都看见了。”祝迟迟鼓足勇气,她忽然很想和面前这位只有两面之缘的人提起这个秘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刻说出口,只是觉得苏晚周围的气流是柔软的,像一片安心的湖泊,让人甘愿将秘密吐露出口。
果然,女人脸上从疑惑到不可置信,然后平静。
花店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声,又远了。
苏晚没有立即接话,也没有说“我不相信”和“我相信你”。她只看了祝迟迟一眼,一脸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说:“这些年,你很辛苦吧。”
祝迟迟愣住。她没想过会听到这句话。那些“你疯了”“别胡说”“小孩子别瞎想”她听过太多遍了,唯独没人这样对她说过。
“我也不知道,上天给了我看到羁绊的机缘,却从来没感受过羁绊的滋味。”祝迟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紧。
苏晚没有接话,而是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儿子初中后就办住宿,很久没有回家了,回家也是躲着我。他爸走之前,和他说,在书店看完一百本书,就回来了。自那以后,这孩子常常放假的时候就缠着我去书店,看完一本就说,妈妈,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她说得很慢,语气悠远,“后来,第二年,他爸走了。说是缉毒,在边境那边,走的时候没有收尸,也不能收,会被报复。我要是和他去了就算了,可他还有儿子,还有家人。”
祝迟迟看见她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杯沿碰到了她的指节,那一点白很快就消退了,不一会儿,她又松开了,指腹在杯身上,轻轻摩挲着。
“其实我最难受的是,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他总是这样,工作大于天。我去过云南,可终究没有再见过他,他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