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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落雪（第1页）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枝上留了一层浅浅的白，又融化滴下来。祝迟迟推开书店的门，风吹向她的脸，凉凉的，潮湿的。

她走在巷子里，脚下的石板路被雪铺盖，踩上去有些打滑。

祝迟迟拉了拉外套，走在街道上。雪越下越大了。街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几盏路灯亮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巷口深处，有一盏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做手里的事情。

是那个修鞋匠。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腿上铺着一块旧布，手里拿着一只鞋，他敲了敲鞋子，拿着手上的胶水缝合，动作很慢，却是利落。

祝迟迟走到摊位前，停了下来。她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苍老的手，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如同陈年的墨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他修鞋。

过了一会儿，老人抬起头来，看见站在路边的祝迟迟，笑了一下。

“姑娘，修鞋吗？”他开口问，声音里带着常年与陌生人搭话的那种熟稔。

祝迟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薄了一些，鞋面有些旧，不过还能穿。她摇摇头，老人也不在意，乐呵呵地笑，继续忙手里的事情。

“需要修鞋可以来找我。”他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现在的人鞋坏了就丢，其实有的鞋跟着你久了，走的路多了，就记住了。保养保养，又可以走很远的路。丢了，实在可惜。”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和自己说话。穿修鞋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鞋子是有记忆的。你走过的每一段路，脚底都记得。换了新鞋，路就不一样了。”

祝迟迟怔了一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那双旧鞋确实陪她走了很久，从上一个城市到这个城市，从春天到秋天，从晴天又到雪天。

鞋底的磨损记录着她所有走过的方向，而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

她忽然觉得，老人的话似乎是在说鞋，又好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修了四十多年鞋。以前这条巷子里有三四个修鞋摊，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如同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天色渐暗，云层很低。已经有几片雪花落在她肩上了。

“以前这条巷子热闹得很，修鞋的、补锅的、配钥匙的，晚上还有卖馄饨的推车。不过近些年，我们老了，儿女又出去工作，渐渐也就淡了。巷口那家书店你知道吧，老吴开的，年轻的时候，我还和他一起打过仗。”

“那时候运气好，没有出什么事，跟着部队走了很多地方。退伍回来以后，他开了书店，我在这里摆了个摊。只是可惜了，老吴走了，当年的兄弟也没见过面了。”

说罢，老人叹息一声。

天色渐暗，云层压得很低，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已经有几片雪花落在她肩上了，薄薄的，一碰就化成了水痕。

“姑娘，你的鞋要脱胶了，前面鞋头和鞋底接缝的地方要裂开了，再走几天水会渗进去。”老人放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她的鞋子，“你要是不介意，脱下来我给你修一下，几分钟就行。不收你钱，就当我今晚多个人说说话。”

祝迟迟犹豫了一下。她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她想了想，弯腰脱下了鞋，把两只鞋放在老人的摊位前。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但她没有缩回去。

老人接过鞋，拿出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来，又拿着那鞋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用手按了按鞋头和鞋底的接缝处，点了点头。

“还好，才刚开，胶水一补就好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管胶水，又找了一块砂纸，轻轻打磨了一下裂口边缘，动作很轻，很熟练。

祝迟迟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等着。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工具箱旁边，那里放着一本书，很旧，封面的书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微微卷起。

书脊上没有书名，但封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已经被磨损得只剩几个笔画。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吴念给她的那本吴明远写的书上，扉页也是这样的泛黄，也是这样的旧。

“这本书……”她指了指那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