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脸色更差了,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张舟师回过味来:“知府大人生气了?哎呀,她也太容易生气了。”他摸摸脑袋,“我去哄哄。”
是什么,捏住了他命运的后颈领?
范泊宁揪着他的领子,目视前方,一字一顿:“轮,得,到,你,吗?”
迟保保对袁澄道:“澄姨,我觉得气氛有点怪。”
袁澄说:“现在年轻人说话,我都不敢插嘴,怕你们嫌我烦。”
范泊宁在衙门口被拦下,今天的皂吏就和旧话本里的爪牙一样趾高气扬:“知府大人说了,谁也不许放进来。”
旁边另一皂吏道:“知府大人说的是,谁都可以进来,但范泊宁除外。”
范泊宁认出范友风,见她一身皂班制服,大为讶异:“你不是想当缭手吗?”
范友风扯扯制服:“宁波眼下又没船出海,不许我搞个兼职了?”
范泊宁转身:“那我走侧门。”
再被拦下:“范船主,衙门不是法外之地。”
友风抱臂:“我们知府大人心情不好会去做手工,你去螺钿漆坊碰碰运气。”
江南知府有个怪癖,遇上情绪不好,烦躁的时候就去做螺钿漆器,用一道道累人繁琐的工序逼迫自己沉下心来,无暇他顾。
范泊宁的运气不好,工场工人告诉她:“知府大人不在这儿。”但她们给她指了条明路,“大人做的那只妆奁盒该上清漆了。”
漆液如泪滴,缓慢渗出V字形切口,流入下接的蚌壳。刚流出的漆呈乳白色,接触空气迅速氧化,渐次变为血红色、深褐色、最终为漆黑色。
新鲜的生漆散发出淡淡的、独特的酸香,像草木发酵的气味,不刺鼻,也不辣眼,但未干透的大漆会“咬人”,引发皮肤过敏,所以知府戴了手套、袖套、口罩,全副武装。头脸被包住,她标志性的红色公服还是教范泊宁一眼发现了她。
她上前道:“你好记仇,我也想像你一样记仇,狠狠记,比如你那天抛下我离开,结果睡一觉我就忘了。”
知府头也不回,语带笑意:“因为你笨嘛。”
身后再传来她的声音:“我在吕宋有个住的地方,托付给朋友打理,我们每次靠岸就住那边,不知今天还在不在。”
“富婆哦,外国有房子。”
泊宁从背后抱住她。
知府瞬间睁大眼睛,不是因为惊讶,也不是出于反感,而是——太舒服了。
像泡在温水里。
她情不自禁向她挨了挨。
她感觉到,手臂箍紧,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知府被硬东西硌到:“这是什么?”
范泊宁松开怀抱,从琵琶袖里取出一支折扇:“这是我亲手漆的扇,送给你。”
知府下意识地伸手接,泊宁突然又缩了回去,低头在扇柄上嘎吱咬一口,
“好了。”
知府盯着齿痕,大惑不解:“这是为什么?”
对方神情坦然:“你以后会懂的。”
扇面满布无法复制的色彩纹理,漆纹以清透湖蓝作底,跳脱的橘红穿梭其中,像落日熔金,又似池中锦鲤。
当晚,知府梦见抱着海豚嬉戏,但范泊宁因没做防护进漆树林,过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