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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1页)

崇祯十六年

暮风穿巷,吹得小酒馆的破旧酒旗哗哗作响。

我独自占着最角落的污损木桌,两碟冷菜搁置一旁,面前粗瓷酒碗空了一只又一只。辛辣的土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发沉,可心里的郁结,半点散不去,只能借着醉意麻木心神。

店内人声嘈杂,鱼龙混杂,进城避乱的乡农、卸甲闲坐的城兵、走街的商贩挤坐满堂,烟气混着酒气、汗气,闷得人发昏。

邻桌几个汉子借着酒劲,压低声音,句句都是满城最惊悚的闲话。

一个赤着半臂的乡间汉子攥着酒碗,脸色发白,语气慌得发颤:“你们听说了没?岳州彻底丢了!那八大王的人马顺着江水一路杀来,船舢密密麻麻,遮得江面日光都看不见!先前守岳州的兵,半点骨气没有,见了贼影早早跑光了!”

对面一个守城的老卒,穿着打补丁的旧兵服,狠狠啐了一口,声调压得极低:“哼,这都是多少天前的事了,何止岳州。那张贼嗜杀成性,一路过来烧抢掳掠,沿途村镇十室九空。也就蔡推官是个忠臣,日日带着民夫加固城垛,可顶什么用?当官的、王府的贵人,早悄悄装车拉金银往衡州逃了!”

“贵人跑得快,苦的是咱们这些走不动的!”旁边摆摊的小贩缩着脖子,满脸惶恐,“外头流言满天飞,有人说流寇只杀官绅大户,不害平头百姓,可谁真敢信?那伙贼众本就是亡命之徒,刀枪在手,杀不杀全看心情!”

另一桌的中年粮商叹了粗气,声音沙哑:“我家乡下亲戚今早入城,说城外村落早已没人敢住。如今里外颠倒,乡下的拼命往城里躲,城里的有钱人家拼命往城外逃,全是乱的!”

老卒又灌下一口浊酒,眼底全是无奈与悲凉:“再过几日城门就要彻底封死,到时候进不来也出不去。官府已经下了令,十五至五十的男子尽数征去上城当民夫。真要是献贼围城,城头石头箭矢,都得咱们老百姓顶着!”

“最怕的是围城!”乡间汉子一拍桌子,满脸焦躁,“这几日米价日日疯涨,真被围上两三月,不用贼兵打,城里饿都饿死一片!旁人都说闯贼在北,八大王在南,南北流寇轮番作乱,这大明的天下,早就烂透了!”

满酒馆的议论此起彼伏,有人窃窃侥幸,说或许这伙流寇只是过境,不会久攻长沙;有人失声叹气,说吉王府百年繁华,怕是一朝就要倾覆;更有人低声咒骂,骂官兵无用,骂世道不公。

我坐在角落,静静听着所有流言,指尖缓缓攥紧冰凉的酒碗。

我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沉默许久,我抬眼望去,对桌坐着两个换班歇息的守城兵卒,一身灰扑扑的号服,脚边斜靠着环首长刀,扬着嗓门唤店小二添热水。

店小二攥着油污抹布来回擦着木桌,随口搭话:“二位官爷白日上城值守辛苦,趁着换岗空档好好歇歇。”

其中脸上带刀疤的老兵嘿嘿笑了两声,刻意压低点音量,眼底满是向往之色:“辛苦算不得什么,心里一直挂记着一桩念想。城中浣烟阁那位花魁,叫什么来着。”

店小二手里擦桌的动作顿了半拍,连忙点头附和:“是苏清沅,兵爷,这我哪能没听过!苏姑娘可是咱们长沙城实打实的浣烟阁花魁,凭一手琵琶冠绝全城,容貌身段更是百里挑一。城里但凡有点脸面的世家富商,想要邀苏姑娘赴宴弹曲,都得提前好几日递帖候着,半点怠慢不得。”

“这话半点不假。”一旁年轻些的小兵手肘撑住桌沿,满脸艳羡,“早前我跟着上官去浣烟阁周边值守,隔着院墙远远听过她弹奏一曲,不过半段琵琶调子,婉转凄清,直到如今我还念念不忘。只是咱们当兵的俸禄微薄,身份低微,浣烟阁的门槛高得很,寻常兵士根本踏不进去。只盼日后战事缓和,差事轻松些,攒上几个月饷银,好歹进去坐坐,亲耳听苏花魁唱上一曲。”

刀疤老兵跟着打趣补充:“人家不光技艺绝佳,生得更是一副清冷美人。听闻吉王府里头好些宗室贵人,隔三差五便往浣烟阁跑,只为专程见这位苏花魁一面。”

老兵哈哈大笑,粗粝的手掌拍着膝头,眼角皱纹挤作一团,语气满是向往:“有机会真想目睹一下这花魁娘子一面,也算此生无憾了,哈哈哈。”

旁边同席的另一名兵士跟着哄笑,纷纷附和。

老兵端起酒碗,往碗里倾了倾,碗底空空,酒早已喝尽。他咂了咂嘴,扬声朝着店堂那头喊道:“小二!再来添酒!”

店小二连忙快步跑过来,手里捧着酒壶,躬身应道:“客官稍等!”

他一边要给众人斟酒,一边顺势开口推荐:“客官,小店新到一批上好女儿红,窖藏多年,醇厚绵柔,要不要来上两坛尝尝?”

老兵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女儿红?这是什么酒?俺当兵这些年,只喝过烧刀子、高粱酒,从未听过这个名目。”

店小二笑着解释:“客官有所不知,这女儿红,是江南人家的旧俗。家中生下女儿,便埋一坛好酒在地底,待到女儿长大出嫁之日,再挖出来宴请宾客。岁月窖藏,酒色殷红,故得名女儿红。”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老兵恍然大悟,拍了拍桌子,“竟是为女儿出嫁备下的酒。行,那就搬两坛过来,咱们尝尝这江南的好酒!”

店小二应声退下,转身去取酒。

周遭酒馆的喧闹猛地从我感官里褪去,划拳行令声、碗筷碰撞声、旁人说笑叹气,全都化作一片模糊嗡鸣的背景杂音。

我放在桌下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抵在粗瓷酒碗的边沿,心口猛地一缩,酒意带来的昏沉麻木霎时间消散大半。

苏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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