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小窗明净,烛火摇曳。
她素衣垂发,不染半分艳色,正与他对坐弈棋。
棋盘黑白错落,指尖纤细如玉,捏着一枚黑子落盘,轻轻一声脆响。
她眉眼温顺,抬眸望她时,眼底盛着浅浅月色,温柔得近乎柔软。
她棋艺不算顶尖,常常落子犹豫,算不透局势,下到末路便微微蹙眉,小声耍赖:
“文常,这一局不算,让我重落一子。”
我轻声开口:“好啊,婉儿姐。不过我有个提议,不知该不该当讲。”
我指尖轻点棋盘侧边的空白处,眼底漾开浅浅的戏谑,冲淡了弈棋本该有的沉静肃穆:“我们加上一些筹码来赌如何。只当玩笑罢了,不必当真。”
我静静地望着她,屋内只燃一盏烛灯,光晕柔和,仿佛掩去了她藏在心底沉甸甸的心事。
她轻笑出声,音色软糯耳:“倒是新奇,寻常下棋只求静心博弈,你偏要添上赌戏。不知文常打算以什么做筹码?”
我缓缓开口:“若是我输了,往后半月,我日日过来陪你对弈,为你带城外新开的桂花糕。可若是婉儿姐输了,便答应我一个小小的心愿,日后不论何事,不许刻意与我生分疏远。”
苏清沅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棋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挣扎。她很快重新扬起笑意,故作轻松地落子:“一言为定,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如水。
我正低头看着棋盘笑意未消,恍惚之间,苏清沅缓缓开了口,声音轻缓柔软,带着一点看透世事的淡凉:“人生苦短,不知文常心中还有什么事想要去做,还是说暂时没有?”
我望着她认真地缓缓作答:“我想做的事,便是写书。”
她眉梢微抬,眼里泛起几分兴致,轻声追问:“写书?不知文常想要写些什么?是朝堂政事,还是山野志怪?”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月色,语气柔软又怅然,“我想写寻常人间,写市井烟火,写湘江两岸岁岁春秋,写相逢别离,写爱恨执念。待到年岁安稳,寻一处僻静小院,日日笔墨相伴,把所见之人、所遇之事尽数写进纸页之间。”
她听完久久不语,丹凤眼深处掠过一丝黯然。随后轻声开口:“那我就祝文常能心想事成。”
沉默片刻,她又轻声续道:“我听闻城中有一家茶馆近日常开戏,《牡丹亭》,是我最喜欢看的戏文。对了,不知文常可否听闻过这本《牡丹亭》的词句?”
我应声作答:“自然听过。里边有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清沅的指尖微微一颤,棋子险些从指间滑落。她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丹凤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与贪恋。灯下那张柳叶眉衬着的清丽面容,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她轻声重复一遍那句戏词,嗓音低得近乎呢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杜丽娘一梦便能痴心至此,可世间俗人,偏偏大多情深不得相守。”
我看出婉儿姐的伤感,便笑着接话:“不过是戏文杜撰罢了,婉儿姐不必太过上心。改日我备好茶点,陪你去茶馆坐坐,亲耳听一听这折《牡丹亭》。”
苏清沅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薄薄,没有半分欢喜,反倒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但愿吧。”她淡淡一语,不再谈论情爱戏文,专心对弈。
我回过神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酒水灼烧喉咙,却压不下回忆翻涌带来的酸涩。
酒意彻骨,漫遍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