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浸骨的寒凉骤然褪去,滚烫炽烈的天光劈头盖脸砸落,烫得人睁不开眼。
眼皮重若千斤,像是坠着沉甸甸的铅块。一夜宿醉的沉浊昏沉席卷头颅,混着昨夜巷中地痞拳脚落下的满身瘀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缝里都渗着酸麻钝痛,稍一动弹,便是牵扯全身的酸胀乏力。我指尖抵着斑驳冰冷的青砖墙面,一寸寸撑着身子缓缓抬头,刺目烈日高悬天中,晃得眼前阵阵发黑,竟已是第二日正午时分。
我竟蜷缩在这陌生街巷的院墙死角,昏昏沉沉昏睡了整整一夜一上午。
未等胸腔里的闷涩缓过半分,一阵阵震地欲裂的轰隆巨响,裹挟着漫天肃杀,自城外连绵翻涌而来,沉沉闷闷,不绝不休。
是炮声。
一声叠着一声,层层相撞,从未停歇。震天的轰鸣碾过街巷,震得两旁老屋屋瓦簌簌震颤,木格窗棂嗡嗡发抖,连脚下夯实的青石板路面,都在微微颠簸晃动,一股无形的震力顺着脚底窜遍全身,让人心神俱颤。
昨夜死寂无人的空巷,此刻早已换作人间惶乱模样。
长街上行人仓皇奔走,人人面色惨白如纸,眉眼间盛满极致的惊惧,步履踉跄匆匆,无人敢在露天之下多做片刻停留。沿街百姓三三两两挤在临街屋檐的阴影里,紧紧挨靠在一起,压低嗓音急促议论,细碎慌乱的话语钻入耳膜,字字惊心动魄,扯得人心弦紧绷。
一位手提竹编菜篮的老妇双手死死合十,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极致惶恐,声声哀叹满是绝望:“外头献贼攻势凶猛,连日架起火炮猛攻长沙,日夜不休轮番轰炸。照这般打法,咱们长沙南城的城墙,怕是撑不住三五日了。”
身侧守着铺面的掌柜面色铁青凝重,紧紧抿着唇,压着极低的声音接话,语气里满是无力:“昨日南城所有守军尽数登城布防,将士们昼夜轮值死守,城头火炮片刻不停回击。可贼众人多势众,步步紧逼,如今贼兵先锋离城池已不足数十里。官府现下挨街挨巷征募青壮上城协守,满城人心惶惶,谁心里都清楚,这座城,快要守不住、乱到底了。”
一旁立着的年轻后生攥紧了拳头,满脸焦灼惶恐,连连摇头叹气,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发颤:“最凶险的就是南城一线!首当其冲直面兵锋!如今南城所有的乐坊妓馆都在遣散下人逃命,能走的歌姬仆役早就四散奔逃,没人敢留在炮火跟前白白送命。”
耳畔的话语狠狠砸进心底,我心口骤然一紧,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苏清沅还在浣烟阁!
一念及此,无边的惶恐与焦灼瞬间吞噬了我的神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她身处险地,我必须去找她,必须确认她平安无事。
烈日灼灼烤着脊背,满身尘土的衣衫皱巴巴黏在汗湿的皮肉上,嘴角昨夜被打伤的裂口干裂结痂,稍一牵动便刺得生疼。城外的炮声再度轰然炸开,震耳欲聋,街上百姓的哭喊、奔走、惊呼之声交织缠绕,铺天盖地涌入耳畔。乱世倾覆的恐慌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叫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死死咬着干裂的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怯懦,终于咬定了主意。我深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战。可纵然一身无用,我也绝不能坐视她身陷险境、杳无音讯。我一定要亲眼见她平安,才能安心。
心头焦灼如烈火灼烧,翻来覆去啃噬着五脏六腑。我再顾不上浑身酸痛酸软、满身狼狈不堪,猛地挺直身形,拔腿便朝着南城的方向疯疾奔冲而去。
刚拐出狭窄巷口,整座长沙城山河崩乱的惨烈景象,猝不及防狠狠撞入眼底,冲击得人心神俱裂。
往日午时烟火喧嚣、车马络绎的长街,此刻早已彻底乱作一团,满目疮痍。家家户户门窗半掩紧闭,不少人家恐遭兵祸,直接用木板死死钉死了门户。街边所有摊贩早已尽数弃摊逃亡,街面上散落着倾覆的菜筐、腐烂的果蔬、零碎的锅碗杂物,狼藉遍地。
满城百姓拖家带口,拼了命朝着远离南城的内城奔逃。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踉跄挪步,妇人紧紧怀抱着啼哭的幼婴,青壮汉子肩头挑着沉甸甸的行囊家当,人人面如死灰,眼底盛满绝望,脚下步履慌乱仓促,只顾低头奔逃,无人敢多停留一瞬。
孩童的哭嚎、亲人的呼唤、木轮车轱辘的滚动声、百姓的急促喘息声,杂乱交织,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