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蔡芳随手把孙耀光丢去乱葬岗,众人非但不觉不忍,甚至还有几个心里暗暗叫了声痛快。
人群里,绣娘秀秀静静地立着。
她抿着唇,看着人们来来去去,议论纷纷。
秀秀二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袄子,在这一片灰扑扑的人堆里,红得有些扎眼。
她生得极好,眉眼里带着少见的英气,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炯炯的,像寒夜里两颗清亮的星辰。
她手里提着一只金色的小口袋。
袋子上有精美的绣图,绣的是一只浴火的凤凰。
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东西,勒得她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若是有人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医师!”
人群后头,不知谁猛地大喝了一声:“李老汉家出事了!”
原本正要散去的众人,脚步一顿,又呼啦啦地转了方向,簇拥着朝村南走去。
方才救火的动静,李老汉也听见了。
可他家中就只有他一个人,年纪又大了,腿脚不利索,就是去了,也搭不上手,反倒碍事。
他在炕上翻了两个身,听着外头的喊声都低下去了,才裹着那件不知缝了多少回的破棉袄,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推开家里嘎吱作响的柴门。
火已经灭了。
天色也大亮了。
李老汉眯着眼,正要往村东头张望,脚下忽然“咚”地一声,踢着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险些把他绊一跤。
“啥玩意儿?”
他低头。
是一只粗麻袋,沾满泥泞,鼓鼓囊囊地立在他家门槛外头,像一个硕大的土包。
麻袋口扎得不紧,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臭从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晨雾的湿气,直往鼻孔里钻。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
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那手枯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啊——!”
李老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止都止不住。
麻袋里装着的,是一个人。
那人的脸已经完全烂掉,估摸着是被野狗啃过,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一只眼窝空着,另一只糊着泥土。
若不是身上穿的那件破袄子,还有腰间系着的一只磨得锃亮、刻着“李二”两个字的旧酒葫芦,李老汉绝不肯相信,这个尸体就是自己的二儿子。
他的手抖着,往那尸首的裤腿上扒。
大腿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巴掌大小,是李二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李老汉的嗓子里“嗬”了一声,像风箱破裂。
“二……二娃啊……”
“我的儿啊——”
林医师和众人赶到的时候,李老汉正抱着那具面目模糊的尸首,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