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时间,足够让两个怪人长在一起。像两株藤蔓,分不清是谁缠着谁。
苏云清总忘事。尤其是那把旧得发暗的黄铜剪刀。她老是用它拆快递、剪线头,然后不知道随手丢在哪里。
然后半夜我总被她细碎的呼救声吵醒。下床,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脸。一下,两下,直到她猛地吸进一口气,眼睛睁开,瞳孔在黑暗里放大。
“蔷薇?”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嗯。”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缓过劲来才松开,掌心全是汗。
习惯了被这样吵醒,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
但偶尔会有厉害一些的。有一段时间,半夜十二点刚到,我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墙里跑,又像有人在翻纸。
睁开眼,月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借着月光,我看向苏云清的床铺。
她背对我,腰板挺得笔直。及腰的黑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光。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得极慢极认真。
喉咙里发出声音。叽里咕噜的,像含着一口水在念什么。声音太低,不至于吵醒室友。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掀被子下床,拖鞋也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嗖嗖的。走到她床边,掀开蚊帐。她没有任何反应,还在梳头,一下又一下。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梳子停住了。但人没动。
我都怀疑下一秒,她会扭过头来眼睁睁地看着我。
然而我没有给她任何机会,我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她浑身一抖,梳子掉在被子上。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先是空的,然后慢慢聚起光。
“……蔷薇?”
“嗯。”
她低头看了看梳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嗯。”
这样的事情多了,就成了日常。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帮她醒梦魇,她白天给我带豆浆,一人一杯,插好吸管递到我手里。
两个怪人就这么一起长大。
大学毕业后我们在老城区合租。房子旧,墙皮斑驳,但窗户很大。苏云清很满意:“这儿离庙近。”
她有了收入,拜神的事更上一层楼。不再满足于以前学校附近那几个小庙,开始往更远、更偏的地方跑。那些名声很大的香火鼎盛的绝对是不会放过。慢慢地,她听了很多的消息,有本地论坛的灵异版块,有旧书摊淘来的县志,又或者是公园里下棋老头随口讲的陈年旧事。而“举头三尺有神明”、“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都是她的口头禅。
她有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经常用红笔圈出周末要去的目标。“这个土地祠,求姻缘很灵。”“后山那个荒庙,据说许愿能看到前世。”
我大多数时候沉默地跟着。她拜她的,我站在香炉旁边,看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扭成各种形状。有时候是人形,有时候不是。它们从烟雾里浮现,又很快散开,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碎。
不是我自己不拜,而是每次我都点不燃香烛。但奇怪的是,待在香火旁边,我反而觉得舒服。那些终日萦绕不去的阴暗感觉会淡一些。
只是,最近我觉得不太对劲。我白天看见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走在街上,橱窗玻璃的倒影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影,贴在我身后,一回头又没了。墙角的水渍会浮现五官,眼睛、鼻子、嘴,湿淋淋的,盯着我看几秒,然后慢慢化开。还有没有脚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去,速度很快,像鱼在水底游。
偶尔,也会开始有偏头痛。起初只是太阳穴偶尔跳一下,像血管打了个结。后来变成持续的隐隐的钝痛,像有东西在我的脑袋里面慢慢膨胀。
那天是月圆。月光太亮,反而显得不真实,不用开灯都能看清楚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我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细碎的,压抑的,像被人捂住嘴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