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苏云清老是请假。从之前灵阁到后面罗汉堂,再到现在扭到脚。按照她的话来说,最近挺倒霉。
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沾上了我,她变得倒霉。
她的脚踝经过几天已经消肿了,但走路是要小心翼翼。她的不安没有随着脚踝的消肿而消失。夜里她醒来的次数更多了,叫唤我的次数当然也增多。
而我,对香的依赖也越来越强。青烟升起时,我才获得片刻的殊胜。
她老是取笑我对香上瘾。
的确,什么奇怪的癖好。
生活依旧,我的看见的世界越发复杂。那些建筑物玻璃窗上反光里扭曲的脸,深夜电梯里隐约听到的抽泣,菜市场新鲜饱满的水果堆旁闻到的陈腐药味,大半夜有人吃玻璃的声音……
当然,我不会跟苏云清说。说了她非得吓死。
脚消肿后的她又开始物色寺庙。她这次的目标不求财求事业求桃花了,专门找能祛病消灾的。她念叨着最近总感觉乏力,睡不好,怀疑自己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只好沉默地回应。
“去慈安庙吧,”一天晚饭后,她指着手机上一座看起来朴素的小庙照片,“网上好多人说,家里久病的人去拜了之后,都有好转。有个帖子说,他父亲的晚期癌症,医生都说没办法了,去慈安院诚心求了之后,竟然稳定下来了……虽然最后还是走了,但多拖了大半年。”
她说着,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虽然我不懂,她又不是病入膏肓了。为什么要去拜祛病消灾的呢?
哦,她不是要祛病。她是要消灾。
“那里比较偏,在城郊一个村子里,我们早点去,当天就能回来。”她规划着,像是在策划一场秘密行动。
我点了点头。打不过就加入,不无道理。
慈安庙在城市北郊,在一个很安静的村子最里面,背靠着北山。要到慈安庙必须穿过慈安村。但是,慈安村外面是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狭窄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自建房。
老旧破烂。
苏云清依旧是准备了两袋子东西,我提着跟在她身后。越往里走,越阴沉。
阴沉沉的跟城西那片青砖房,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里的阴沉像是由无数声叹息堆积成而成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慈安庙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说是庙,但更像一个农家院子。褪色的红漆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木匾。院子中央有个小小的石香炉,里面插着不少香,烟袅袅地飘着。正殿低矮昏暗,里面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两旁挂着一些褪色的锦旗。上面写着“有求必应”、“药到病除”。
来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带着相似的气息,病怏怏的。一个中年女人搀扶着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每一步都挪得艰难;一个男人独自跪在蒲团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哭声;还有年轻女孩,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不断抬头看神像,又低头飞快地默念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的,不单纯是线香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融合了药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苏云清看见的慈安庙是什么样子的,但她像是被这种氛围感染,申请十分严肃。她请了香,点燃,跪拜,动作比在任何大寺庙都更加虔诚。
我站在院中那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头痛又毫无预兆地开始隐隐发作,怎么看这附近都没有怨念强烈的灵体。那我这头疼又是因什么而起?
或许是因为这里汇聚了杂乱的恐惧念力,一人一点,慢慢积聚。
恐惧源于未知。
对疾病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对失去亲人的恐惧,对巨额医疗费的恐惧,对未来一片漆黑的恐惧……这些恐惧来自殿内殿外那些绝望的香客,也来自这间小庙长久以来所吸附的同类情绪。它们在这里慢慢发酵,形成了一片别人看不见的恐惧沼泽。
不管是谁,只要踏入就会感到呼吸困难。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蒲团和杂物。在杂物阴影的最深处,有一团团灰暗的雾气。它们像大海里的水母一样,在阴影里一下下地收缩、飘浮。每一团雾气里都包裹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窸窸窣窣的,无孔不入。
“……化疗……太痛苦了……但是不化疗……我会死吧……”
“……医药费不够了……但是万一房子卖了钱也不够……到时候怎么办啊……”
“……医生说了,希望不大……你如果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啊……”
“……妈,你别怕,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但是万一没治好……怎么办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岁……”
这些灰雾彼此缠绕,却又互相排斥,充满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