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位长官的声音终于回到了和刚开始一样的柔和,实际上这份柔和没褪去过,只是接收者的大脑会不自禁地给它添加一些令人生畏的意思,“你今天晚上就别去食堂了,再来这一趟,完事后你什么都不用管,第二天正常做检查,大概傍晚结果出来了就会放你走,签几张字的事,然后正常回家,回你原来的家,第三天和以前上学一样去学校报道就行,明白吗?”
“啊?”这对和泉结遥来说有点突然了,什么突然被释放她都能理解,是大人物们的什么作为,但是她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逻辑,所以总揣着疑惑,“什……”
“你会死的,”长官的语气裹满安慰,“照着我说的做,不用担心。”
“……”她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了?”
“死的时候,方式会很丑吗?”很正经的语气和眼神,令人不忍敷衍。
“……”领导又不动了,有那么几秒盯着和泉的神色十分郑重,不过没一会他就摆摆手,如果没听错,和泉似乎还觉得他笑了一下,“顺利的话,你的尸体会完好得独一无二。”
和泉结遥还是不走,她心里有一台打字机,在犹豫着要不要吐出纸与字。青年注意到这一点,示意她继续。
“我不信你们,”和泉结遥一路过来,说得声音最大,最有气势的话就是这几句了,她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肺活量和恐惧与勇气在滔滔不绝,有那么一瞬间又想要尖叫,尽管她明白有些话不是靠交流可以传达的,“但我死了也无所谓如果是你们要把我杀死的话请最好是一下子杀死留个全尸最起码脸不要丑而不是什么卖到大山或者东南亚啊我真的接受不了自己又脏又丑我求你们了!”
空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凝固起来,却又在被少女的回音搅动,或许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只蟑螂的爬速都因此快了一些。
“……”长官心里大概已经有点哭笑不得了,不过字和泉结遥眼里他看上去始终是严肃的,“抱歉,至少目前阶段我们都不能给你出示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给你看鉴定报告就已经很有风险了。”
他不接着往下讲,像行进的乐段突然碰上了休止符,戛然而止,却不影响曲子的连贯,或者说,这样更有利于旋律的转折:“你按照我的话做,事情顺利的话,你会死,事情不顺利,你更会死,明白了吗?”
附有不轻的命令语气,青年的话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威胁,或许这才是一名大官真正的样子。刚才有些缓和的氛围再一次冻结,这种场面让和泉结遥联想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的回答因思考而迟钝:“嗯。”
对面没理他,下巴朝一旁干站了不久的下属抬抬,右手抬起来,去把台灯关掉了一档。男人手上的刀还黏着蟑螂的浆,他明显不太想装着这个东西离开,就把刀在空中摇了摇,这个期间还转了个身,和泉结遥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啧,”是领导的声音,带着嫌弃,“揣走。”
男人不说话,更像是忍着不说什么,反正还在那站着不动。他的领导也没急着反驳,和干站在那看戏的和泉结遥一样,静观其变。
没看到另一个男人的脸,但和泉也明白这番动作大概是什么意思,她有点站不下去了,其实更多的是不想在房间里多待,于是在胸膛起伏几次、张口闭口几回后,终于下定决心发出质疑。
“你们真是部里的精英为什么还会怕蟑螂?”
带着质疑和无语的疑问,出自一个才和他们二人见过一面高中生,这令所谓的精英们有点猝不及防。
“这个。”青年不得不出来发言了,他的下属仍然把刀在半空抬着,等待答复的样子像是在等待老板发工资的农民工。这位领导的大脑飞速运转,下属憋着一股劲好像也不打算给他台阶下,毕竟很明显自己领导才是更精英的那个。
他的脸一瞬间浮上了明显的思考痕迹,这个样子和泉结遥之前没有见过,除此之外,她其实也发现了台灯周围一直都有细小都蚊虫在飞动,就和刚才在走廊时一样,只是数量没那么多。
自己似乎问了个有点愚蠢的问题,现在的处境下,面前呈现出的所有都有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面,万一那个蟑螂是专门养着杀给自己看的,回答都犹豫是预判后的故作表演呢?
和泉结遥看着台灯,不久后,眼睛有点疼,于是她狠狠闭了闭眼,两眼之间的位置皱作一团。应该是几根发丝飘在脸部,引起了一点痒感,可和泉担心是虫子什么的,就伸手去摸,摸的同时正好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看了过来,台灯都一点点光线映在左摇右晃的刀尖上。
青年得到了提示,他的谱面结束了休止符,实际上休止符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现在到来的是在全曲看来不大引人注目,却在演奏中不可忽略的装饰音,它们短促,细小,却至关重要,一位优秀的演奏家不会将其遗漏。
他抬起左手,对着刀的方向做出压低的姿势,没有看着下属,而是看着和泉结遥,下属见状竟也乖乖照做了,他知道领导有话要讲。
“以后你就会发现,绝大多数出自本能的恐惧都是靠毅力来克服的,而毅力的发挥又取决于你想不想,愿不愿意。”
他站起来,从身上某个地方掏出一把同样的匕首,动作快到和泉结遥在他把刀连着壳一起取出来后才注意到。一把显然锃亮许多的刀身被拔出,拿着他的人将其轻轻抛出去,朝着下属的方向,对方很短暂地一愣后,也紧跟着把自己的抛过去。不出意料,接过手的人也不管上面沾着什么脏东西,将其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刀鞘里,学着下属的样子,在和泉结遥眼前晃动。
“那把送你。”他说着,将刀放回原来的位置,依旧是看不清动作。
“其实换把新的就好了,”下属终于说出了内心的欲望,“算了,也行。”反正他的脸色看上去比较满意了。
当领导的没管手下:“和打仗杀人比起来,打一只普普通通的虫子确实不算什么,只是因为刚刚并不用打仗杀人,所以我选择不去忍耐一些事情。”
“你这样说你下属怕是会有意见。”和泉结遥心想,但她仿佛受教一般,少有的不再是回答“嗯”,而是“明白了”。
青年似乎有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但也很快接受了,并且觉得这是一个在今后会很上道的家伙,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他笑了笑,偏头,示意屋里两个人出去,再然后门一关,房间里又一次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他叹气,却不疲惫,看了眼时间,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离开了;蟑螂的事发生并没有多久,算它是个小插曲吧,今天的安排执行得也还算不错;台灯被关掉,屋里一下子是暗了不少,但也没有到完全看不清都地步——又一只蟑螂爬过来了,还是会飞的,看,这就能看得很清楚。
一个刀鞘打过去,飞在半空的蟑螂被拍到地下,显而易见是只公的,它没受什么损伤,依旧自在地爬行着。收拾着东西准备往外走的青年长官做不到对此视而不见,一脚踩下去,精准无误,脚底生物崩裂的粘稠与脆感交织,他确认自己踩住了且可以踩死这个东西,但他懒得施加力度,毕竟脏鞋。
“沙沙——”鞋底在地板摩擦了几下,这个动作就擦掉蟑螂液体这一点来讲没什么作用,但也算心理安慰,不过人在踩到什么真正令自己恐惧的东西时其实是没心思去擦鞋的。
该不该让这只蟑螂安息呢,他思考了一下,对着窗帘间渗出的光,同时联想着脚边六足生物不断摆动四肢的样子,再往下一看,果然这家伙没死透跑了。
跑了也好,不用纠结下一步,对很多没死透的东西来说,跑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