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表面波涛汹涌,而最深处依旧平静。
隔壁车厢,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车的人用慌张的神情张望四周,不远处酒红发色的人跟随着人群一起涌向车门的位置。一套为了合群而故作的姿态,为了实现向某人承诺的死亡。
“报警了!已经报警了!”列车缓缓进站,噪音依旧庞大,列车上的安全员扯着嗓子在列车触发的警报声中安抚群众,在喧闹又憋闷的车厢里满脸涨得通红,“请大家冷静下来!”
附近两节车厢的门边堆满了人,乘客们觉得这样下去并不能抢占先机,就又一股脑朝两边跑,跑得事发的车厢人少了大半,与此同时除了尖叫和逃命的声音,还有大把“我的包呢!”“我的菜呢!”“我孩子呢!”诸如此类的寻物寻人的喊叫。
时隔两分钟,没有第二人死去,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下一刻会死,毕竟是连凶手都不知道的枪杀。这个时候打电话的打电话,发消息的发消息,甚至登上社媒的人已经能看到相关的简单报道了,血腥味和极大的恐慌刺激得人呕吐,和泉结遥所在的车厢也混乱不堪,青年顺着人群挤到视野最好的地方,发现这个学生还在车厢中间站着,没错,中间,那个绝大多数人都避而远之的地方,而且她没有朝两头跑的意思,哪怕到站时车门打开。
他看到这位女学生盯着被枪击的人,眼神里有紧张,却不是害怕,再看得细致一点,似乎还可以品出自责的意味,她和所有人一样大汗淋漓,手上握着从包里拿出的手机,时不时垂下去打几个字,却又有点茫然的,不知道该拿这块铁砖做什么,再然后——她终于开始朝四周张望了,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次最为仔细,青年知道,她一定是在寻找什么和“死亡”密切相关的东西,包括自己。
“开了开了!跑!!!”那些人边冲边喊,不管脚底下有没有踩着人,他们向往车厢外的空气,一边祈求子弹不要射进自己的脑袋里,可逃亡是不会如愿以偿的,车站外面已经围满了特警,如果有必要的话……或许后面来的就是青年的同行们了。
“臭婆娘给老子滚开!”一声粗狂的中年男生,体型配得上那副嗓子,一边推开了酒红头发的女人,一边朝外狂奔,他抢占了逃跑的先机,却在特警封上的警戒线处被拦截,最后和面前以及周围其他几个警察一起,向大地之下的地面捐赠了自己的眼睛。
于是人流进入了更为高潮的骚动,蜜蜂们跑出地铁站,形单影只地成群结队。
被挤开而故意没有反抗的女人被顺着推回车厢,和站在里面不动的上司对视,最后操控着摇晃的身体撞上车厢间的交界处,那个最摇晃的地方,看向早已注意到自己的和泉结遥,他的上司也在这个时候从那块白色的遮挡物后面跑出来,装作慌张的样子望了眼尸体,又扫了一眼和泉结遥的眼睛,最后朝着车厢的另一头奔去。
列车的门全部敞开,站内也乱作一团,门外不断传出“死人了”的叫喊声,不断来了又牺牲的特警拦截不了任何人,少数公德心极强和赌一把生命来换取逃走之后的麻烦的人会在站内等候公安的调查,其余该跑的都把出站口堵得水泄不通。
和泉结遥敏锐地注意到了青年对自己的关注,那平淡的扫视和飞奔是跟随的信号,还有不远处故意放慢了奔跑速度的女人,她明白自己应该跟过去,自己的队伍不应该是那片人群。
广播声响起,企图抚平这场骚乱,可全场最安全的实际上还是只有在广播室坐着的人,其实这也不一定,因为车站的广播响了几下就没有下文了。
奔跑着的和泉结遥感到困惑,她背着沉重的包,一是觉得江滨的轨道治安应对突发事件办事怎么如此拙劣,以前明明不这样的,结合这几天的遭遇,她觉得大概是另有隐情;二是心想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为了“死亡”而做的铺垫,如果子弹从后背打来,身后的包能不能做到缓冲。
可她不是想死吗?怎么还在想保命的事。意识到这一点的和泉结遥利落地把包扔下,饶有重量的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她也因此跑得更快了些,先是离女人越来越近,最后跑到了女人身边,她看起来尚有充足的余力,却放慢了脚步让和泉结遥去到自己前面,被让的人也立马会意,咬着牙加速,冲去了紫色头发的人旁边。
余下的几秒,列车门关闭,车厢里只有寥寥几名工作人员,还有三名乘客,然后车厢再度移动。这次和往常都不一样,列车没有因为紧急事件而长久停留。
“三位乘客!请等一下!”地铁前进,车门关闭,和泉结遥跑到那个人身边时,身后那位刚刚大声通知大家已经报警了的乘务也在后面追逐着,让他们停下配合,正好需要一个凑一起的机会,他们三个闻声便止住脚,站在原地回头。
那是位年轻的安全员,穿着蓝色制服,绑着很短的低马尾,一丝发油的刘海贴着头皮,脸上的淡妆在汗水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许潦草,她没有三个人任何一人高,手上拿着的对讲还在时不时发出声音,对方看起来也是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却没多少应对大场面的经验,说话吞吞吐吐,最后最有用的信息只有那一句乘务在被杀死前冒出来的“车厢内的监控都报废了”。
“啪——”乘务脸朝地倒在地上,心口流出一滩血水,对讲机滚到了座椅底下,发出生硬的碰撞声。
青年没有多管她,人一死就走去那块每一节车厢都有的,原先拿来遮蔽的白色大块后面,其余两人紧随其后,先在这里躲上一会儿,免得其他乘务上来。
异种部里的各种暗语现在摆给一个刚成为异种不久的高中生很明显发挥不出作用,两个成年人花最短的时间在和泉结遥不知不觉间达成了共识,然后那位官更大的叉着腰,用一副和泉结遥完全没有见过的神色朝她开口,这个人眼里的荧光又变成黄金了。
“如果下一站门开了,你就等警察来,说被吓着了而且外面也在死人不敢跑;如果门没开,就躲着别被外面的警察看到车厢里还有人,跟紧我们;还有,手机给我。”
和泉结遥闻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边点着头边赶忙把东西交给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被贴在地面抛掉,然后越滑越远,扔手机的人眼神还明显在说不要管它,整个过程都只有她单方面的观望,这给一位出生起就被电子产品包围的少年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
失去了手机并为之心痛的人望向窗外,自己和身边两位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唯自己的面容上有几丝憔悴,刘海黏成了粗粗的一条,辫子贴在颈脖处,发丝挠得皮肤好不自在,再透过映着人脸的玻璃往后看隧道的两边,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差不多要出来几个广告牌的,可是什么都没见着,身边两个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青年立马道:“跟我来。”
她跟着两个人走到列车门边,被女人护在身后,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枪,戒备地观察四周。列车上的其他的乘客在上一站时已经全部冲下了车,靠站时想要进来的特警们不是没冲上来就是已经被杀死在门外,唯一的安全员牺牲在自己面前,而列车长这种职务因为自动驾驶的普及,他们这个时代列车上几乎是非必要不配备了,所以正常来说现在车里应该只有他们三个人,可那名安全员的牺牲很难让人不怀疑凶手依然在这趟列车上。
和泉结遥观察了一圈这两位异种部人员的脸色,虽然依旧冷静沉着,但现状明显不符合预期,她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计划,反正眼下的情况大概是不容乐观了,除非自己还在被演戏。
列车依旧匀速行驶,可转动的角度,颠簸的幅度和沿途隧道的感觉都不是和泉结遥所熟悉的。她注意到自己的旁边,那位现在连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的人从身上取出一副黑色的丁腈手套戴上,掏出一块小磁铁将其精准地紧贴在手柄面板的某个位置,重复了这个动作几次后把磁铁放回去掏出了一串细长,末端带微型钩针的钢制钥匙,把它对准了标签牌下方,她才虚着眼睛仔细看半天才发现那个地方有个极不起眼的小孔。
青年靠余光观察车外,用身体感受列车前进的方向,把钥匙朝小孔里插进去,然而刚探进去一点时,他身体的重心就立马前移,注意到这个变化的他迅速把手上细长的东西取出来,然后朝两边张望,从衣服下面拔出枪,保持平衡的同时慢慢往后退,被护着的和泉结遥也感觉到保护自己的人又凑得近了点,在尽力让自己不暴露在射击范围内还不会摔伤,晃荡的车厢里,她始终感觉有团气冲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