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今天多说了点话,都把你给忘了。”江从景拍了拍脑袋。
孙纲。
黑井镇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那个每天在台前发号施令的镇长。
但此刻,这位“镇长”却像是一条误食毒药的流浪狗,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拼命地往冰冷的地上撞。
“呃,啊……给我……给我解药……”
孙纲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裸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背上,浮现出一条条恐怖的,犹如黑色蜈蚣般的青筋。
这是欧阳蘅用来控制孙纲的毒药,每个周都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如果延误,就会受到抽筋削骨一般的痛苦,三天内必死无疑。
江从景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塞到了孙纲嘴里,不一会儿,他就平静了下来。
江从景审视着坐在地上,面脸冷汗,一脸狼狈的孙纲。
两个人都是为欧阳蘅办事的棋子。
但不同的是,江从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骨子里冷血极端的人。
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复活弟弟江从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他杀人,利用别人,从来没有半点负罪感。
而孙纲这个人,有的时候,却像一个复杂摇摆的小丑。多年前,孙纲其实是一个刚正不阿、怀揣着一腔热血,一心要为民服务的人。
后来,他被欧阳蘅设局迷惑烧死陈白薇,又被毒药挟制,只能成为夜里做工的工鬼包工头。
很多时候,孙纲都认不清自己的样子,认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恶不作,看着一条又一条无辜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死去。
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因为自己残存的善意而痛苦,然而第二天起床,继续助纣为虐,只为求得每个星期的一粒解药。
为什么人会这么怕死呢?
“嗬,江、江医生……”
孙纲蹲在地上,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江从景。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江从景的衣服。
江从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沾满泥垢的手。
“孙镇长。”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天大的笑话。”
江从景蹲下身,平视着孙纲那痛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剖析着这个男人的灵魂。
“你这个家伙,空有一腔让人感动的正气,骨子里却又那么怕死。你不敢像个英雄一样去死,又做不到像个恶棍一样活得心安理得。”
江从景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无情地戳着孙纲的心口。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赖活着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一个连你自己都觉得恶心厌恶的怪物。你替欧阳蘅做了那么多脏事,你和他本质上没什么分别。”
“你是壳子套得太久了,内里早就烂透了,坏掉了。”
“可是,偏偏啊,你在这副烂透了的躯壳里,还要死死地保留着那么一丝虚伪的‘善意’和‘愧疚’,用来折磨你自己。”
“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还在乎底线,可你又没有勇气去捍卫底线。”
江从景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陷入精神崩溃的男人,留下了最后的总结。
“真是可笑至极。”
“你还不如像我,干干脆脆,从一开始,就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坏人。”
听着江从景的话,孙纲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羞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混合着鼻涕,流进了他那张长满胡茬的嘴里,苦涩得让人发疯。
“我……”
孙纲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的呜咽。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真的只是迫不得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