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翡只看见一抹灰色衣角在他眼前荡开,像是寻常幕僚衣衫。再回头看,人已经不见了。
京城的人,不在校场……他想要做什么?
蒋翡神情暗下来。他将面巾拉得更紧,告诫自己少管闲事,快步走向裴辞远的营帐,取了纱布,匆匆回到伤兵营,再次工作起来。
重新进入营帐,呛鼻气息扑面袭来,如同火舌舔舐般难忍,他不得不闭目适应一会儿。又迅速换上衣物,替伤兵换了新药,细细帮他包扎伤口。
“小林大夫。”伤兵忽然道。
蒋翡:“我在。”
他气若游丝,半睁着眼问蒋翡:“我想我娘了。你想不想?”
蒋翡垂着眼,神色平静。他手中稳稳地替他包扎,睫羽却不经意地一颤:“……嗯。”
“我要死了,终于能见着她了。”伤兵飘飘忽忽道。
军营医疗条件有限,半数危重伤兵是治愈不得,没有生还可能的。蒋翡不是第一次送走伤患,可每次听见类似的话,心中都会钝痛。
“你是哪里人?”蒋翡问。
伤兵摇摇头:“无根之人,天地为家。”
“你想留在厘州吗?”
伤兵继续摇头。“打了一辈子仗了,也受够了。”
他喘息一阵,“小林大夫,你拿着我的遗物吧,日后还能用。”
他胡乱地扯开衣襟,几张零散银票,一袋劣酒、还有一只红布缝制的平安符,纷纷扬扬地滚落在地。
蒋翡蹲下来将这些东西一一收拾干净,想放回伤兵身边。再一抬头,伤兵已经半睁着眼,一动不动了。
陈大夫看过来,欠身探了探鼻息,道:“把兵牌扯下来,抬到坟坑去吧。”
“回来把东西收拾了,铺位撒石灰消毒。”陈大夫瞧见伤兵剩的小半袋酒,拧开瓶口皱眉闻了闻,又道:“挺烈的,还行。一会儿把这个也撒地上,去去疫气。”
蒋翡没说话,默默将尸体裹进草席。等所有工作处理完,也到了换岗轮值的时间。陈大夫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回去歇会儿吧。”
浓烈的酒气在狭窄空间里散开,气味混杂得更厉害。蒋翡握紧死者兵牌,木边在他手心硌出一道深深压痕。
他哪曾想过舍不得喝的酒,最终用来给自己消毒呢?
伤兵营是比医营更真实的地界。相比起来,裴辞远的医营就如美梦般悬浮。有这样一个人物在边军驻守,实在是幸事。
“小林子?”出了营帐,已是傍晚了。裴辞远站在不远,踮着脚向他招手。
“今天累不累?”她问道。
“还好。”蒋翡说。
“我也来这里帮过忙,心理压力太大了。你情绪不好要与我说,不疏解会出问题的。”
蒋翡点头谢过,又问道:“钦差回官驿了?”
裴辞远闻言,眉目渐凛,低声道:“这是我想告知你的。梁亲王身份特殊,必须入住官驿。左都谏本想住在军区,被梁亲王与赵都督劝回去了。但是此事未结,钦差团队又拨了几人,要求入驻军区。”
“你的意思是,三皇子与左都谏住在官驿,但派了团队中人驻扎在这里?”蒋翡思考道。
“对。”
“帐篷支好了吗?”蒋翡问。
“正搭着呢。”裴辞远道,“这事更怪了哟,他们选的空地位置挺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像是特意挑的。但他们怎么知道该选哪儿?”
蒋翡立刻想到上午与他擦肩的京城中人。那人大概率是打算趁着无人在意,将地形彻底勘查一遍。
“这是好事,他们并非敷衍了事,而是打定主意整治前线问题。”蒋翡沉吟道,“梁王与左都谏什么时候来巡视?”
“打不准,应该是每天都来。”
蒋翡颔首,“今夜大概会有动作。裴姐,你一会儿去看看吧。”-
池渊和几名文吏一同支了几顶行幄,分配好位置,便跟着士兵们前去打饭,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边吃边与他们交谈。
池渊这副面具效果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好在所有人都相信他就长这样,不好在略有些嘴歪眼斜凶神恶煞,愿意跟他说话的人极少。
尤其箍得他没法多说词句,只能一个一个字往外蹦,导致怕他的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