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翡唇角一抽,却也笑不出来。他向裴辞远递了个眼神,她立刻会意,问道:“谁来?”
“梁王殿下,还有都察院兵科给事中……好像是左都御史的儿子。”小兵道。
这两人都可能认得他!蒋翡忍不住微微色变,“什么时候?”
“刚收到信儿啊!赵都督让我们这几天赶紧收拾收拾,咱们离京城这么远,圣旨收到的也晚,怕是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要收拾屋里的‘垃圾’了。”裴辞远磨牙,没好气地冲小兵摆手。
“你怎么办?要不先去镇里避避风头?”裴辞远见小兵离开,立刻扭头问他。
“避?他们在军区住个月余,我就一直躲下去吗?”蒋翡摇头,“努阿与蛮族拉扯不会太久了,我不能在这时离开。”
“裴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把我当杂耍的?我就是个破郎中……”裴辞远无奈道。她垂首凝神思考了片刻,道:“你要不女装吧。”
蒋翡断然拒绝:“不可能。”
“装病呢?”
“他们若是住许久,我难道就一直装病卧床?”
裴辞远一拍手:“我要不把你调去伤兵营?”
“今天陈大夫还同我抱怨,仗虽打得少了,危重病人不减,个个恶疮难愈……正缺人手。”
说完,裴辞远有些担心,犹豫道:“只是你身子骨不如别人,那边疫气流传,不如我这安全。不过防护倒也严密……全身都能遮挡,不允许外人进入。就算他们硬要巡视,也难看清你相貌。”
蒋翡略一思索:“可以。”
“我明日便去,裴姐,你提前与往来医营的伤兵打点好,说将我调走了,以防有人要问。”
“算了……后天吧。”蒋翡沉吟道,“京城要来人,都督不会再扣着校尉不放。我再与他交待些事情,以防万一。”
裴辞远:“你一定要注意防护。他们走后要回医营。”
蒋翡好笑道:“伤兵营工作繁重,环境也恶劣——你还怕我留在那里?”
裴辞远:“你为人虽然阴暗了些,好在没有害人之心,手脚也算勤快。功过相抵,勉强算个好帮手。要是真就不回来了,我要亏死了。”
蒋翡:“你放心就是。我既然答应了在你手下佐事,直到你腻烦为止,就绝不会反悔。”
裴辞远斜睨他,哼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第44章
伤兵营的帐帘格外厚重,几乎透不出一丝光亮进来。烧艾起的灰白烟雾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弥散,来往的军医包裹得像麻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蒋翡弯腰帮病人换药。这份工作实在太辛苦,他已经忘记数这是在伤兵营待的第几天了。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已经闻不见脓血与草药味了。一双眼睛熏得血丝密布,烧灼般刺痛,他必须时不时闭目休息会,才能继续工作。
士兵腹部溃烂,冷汗津津,时不时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旁边的水盆浑浊不堪,蒋翡伸手想抽一截纱布,却抓了个空。一转头,发现早已用尽了。
年迈的陈大夫在他身边哑声道:“你去小裴那儿拿点儿,快。”
蒋翡匆匆点头。他摘了手套、扯掉罩衫,却将帽巾拉得更低了些,显出一副标准低阶医兵的打扮。
他一从侧门出去,嘈杂的交谈声立刻从校场方向向他压来。蒋翡埋头充耳不闻,抄了小道,快步往医营走。
只是走到一半路程,耳边喧哗声越发响亮,他还是忍不住向一侧望去——视线越过几顶营帐,便是旌旗飘扬的校场。
一小队人马立在中央。为首的少年一袭蓝亲王服,衣摆的银线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却衬得他身形更加青涩单薄。
赵都督站在他面前,躬身对他说着些什么。蒋翡猜测大概尽是些吹嘘的废话。
而一道青色身影抱臂立在少年身后,神情疏淡,仿佛面前迎来送往的热闹场景与他毫不相关。
蒋翡脚下未停,甚至步伐更快了些。但他忍不住还是走神一刹——三皇子的音容与幼时迥然不同,他几乎认不出来;但左进却未有分毫改变,连姿态和神情都有七年前无甚区别。
不愧同是都察院出身,池渊也是这样一副十年如一日的德性。
他忍不住发散想着,没注意有一队抱着书籍的文员迎面撞过来。蒋翡仓促侧身,肩头却与一道从另一方向闪出的身影轻轻一碰。
蒋翡还没来得及抬眼看他一眼,那人就匆匆与他错身而过。一缕清淡的檀香与墨水气飘然散开,与粗野的军区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