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棚里的雨声没有停。
药庐只是旧布和竹竿临时撑起的一角,潮气从泥地里往上渗,混着霉草味与苦涩药味。阿蘅躺在临时病榻上,脸被薄被映得发白,额上却烫。她呼吸很浅,像有一根细线从喉口绕到胸口,每吸一口气,线便收紧一分。
小满跪坐在榻边,双手扶着她微微发颤的肩。他是姜芜身边新带的药童,个子不高,递水、换帕、认药都利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压低声音:“先生,阿蘅姐姐的呼吸又细了。”
姜芜正蹲在药箱旁,手里捏着一条写满字的布条。布条按棚号、日期、症状分列,炭笔痕迹有新有旧。她闻言抬头,快步到病榻前,两指搭上阿蘅腕脉。
脉象细而紧,像被什么东西缠住。
“锁煞初症。”姜芜声音不高,“灰纹已经浮到皮肤了。”
裴澈掀帘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
他衣摆沾着雨水,靴底带了泥。距白日分粮不过半日,安置棚外刚因开仓生出的一点敬畏还未散,可一进药庐,那点敬畏便被病气压得无声。看见阿蘅腕间浮起一线灰白纹路,他脚步顿住,袖中按察印微微发凉。
“严重吗?”他问。
“初症。”姜芜没有回头,“但来得快。灵脉异常,像被外头水气牵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不是雷。声音从灵堤方向滚来,沉而空,像堤基某处裂缝在吞气。药庐里的水碗轻轻一震,阿蘅胸口随之起伏,灰白锁纹仿佛也随那空响收紧。
裴澈心里一沉。堤基裂缝未合,灾情余波仍在,连病人的锁煞都像被它牵引。
姜芜已经打开针囊。封煞针细长,针尾缠着淡银色线。她先按内关,落针极稳;再针膻中,后落合谷。每下一针,便让小满递来布条,用炭笔在边角添一笔。
“针能暂时压住病势。”她说,“压不住根。”
阿蘅疼得额上出汗,却咬着唇不吭声。她听见裴澈靠近,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人:“只是气闷……别为我误了外头的事。”
裴澈在榻边蹲下,替她掖好被角。他指尖碰到她手背,那里冷得厉害,灰纹从腕侧延向指节。
“先喘气。”他说,“外头的事,我来。”
阿蘅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细促的咳嗽打断。她咳得不重,却像气不够用,唇色一点点淡下去。
小满扶住她背,回头道:“先生,东棚又有人指节发灰。民药只剩半袋了。”
姜芜手中炭笔停了一下。
“民间病人也在增加。”她看向裴澈,“裴大人,单靠封煞针,撑不过今夜。要压锁煞,需清络散一类的药。民药不够,官药若再不到,灰纹会往经络里走。”
裴澈看着阿蘅。她呼吸仍被细线缠着,却努力放轻,像是怕自己成为累赘。那点安静像针,扎在他心口。
他取出按察印,又从怀中摸出赈济簿。
按察印落在药令上时,声音很轻。裴澈提笔,在簿页上写:
“缘由:安置棚锁煞初症,急需清络散。”
“对象:阿蘅一剂;重症灾民十一人,各一剂。”
“药源:官仓备灾药,暂支一匣。”
“代价:药价由按察司备灾银折抵,入赈济簿;若银不敷,以裴澈俸银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