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陵园,草木含悲。
葬礼结束的那一日,天是灰的,云是沉的,整座小城安静得近乎死寂。
吴愿站在两座崭新的墓碑前,久久未动。
碑上照片里的人眉眼温柔、身姿挺拔,依旧是鲜活明媚的模样,可现实里早已阴阳两隔,尘骨归土。
人世间最残忍的离别,大抵如此。
山河记得他们的忠贞,世人记得他们的壮烈,唯有活着的人,要日夜咀嚼思念与剧痛。
三岁的许可被战友温柔抱在怀里,小脸茫然,不懂生死殊途,不懂天人永隔。她只是时不时扭头望向墓园路口,小声呢喃爸爸妈妈。
那一声声稚嫩的呼唤,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凌迟着吴愿早已破碎的神经。
她不敢看。
真的不敢。
孩子眉眼太像吴净,安静、温顺、骨子里藏着一股同龄孩子没有的懂事。每一寸眉眼轮廓,都是姐姐活过的痕迹,都是曾经圆满的证据。
从前这张小脸是她的软肋,是她心底最软的温柔。
如今这张小脸,是她余生不敢触碰的伤口。
陆景赶到墓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吴愿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裳,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静静地立在墓碑前,面色惨白,眼底荒芜一片,没有泪,没有情绪,像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压得极轻:“阿愿。”
一声呼唤,落进风里。
吴愿缓缓转头看她,眼底空洞得吓人。
方才在电话里破碎崩溃的情绪,此刻尽数压进心底,只剩下死寂的平静。她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字字清晰,带着近乎残忍的笃定。
“陆景,你收养许可。”
陆景瞳孔微缩。
她预想过吴愿崩溃、哭闹、沉沦,唯独没有预想过,吴愿会选择推开姐姐留在世间唯一的牵绊。
“你想清楚了吗?”陆景声音发沉,“她是吴净姐唯一的孩子,是你姐姐拼尽温柔护下来的人。”
“我清楚。”
吴愿点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就是因为太清楚,我才养不了她。”
“陆景,你不懂。”
“我看见她,就看见我姐姐。看见她,就看见我失去的一切。看见她,我就会一遍遍想起,我拥有过最圆满的家,又一瞬间一无所有。”
“对所有人来说,可可是烈士遗孤,是需要被疼惜的孩子。”
“可对我来说,她是折磨。是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天塌了的证据。”
她太痛了。
痛到无法自洽,痛到无法和解,痛到连温柔都滋生不出半分。
她这辈子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人间烟火,都是吴净给的。
姐姐是她的天,是她的命,是她活着二十多年唯一的支撑。
天塌了,她已经快要碎了。
她没有余力,再去承载另一份温柔,去面对日夜相对的执念。
陆景静静看着她苍白破碎的脸,良久,心口发酸。
她懂了。
吴愿不是冷血,不是无情。
是太深情,太执念,太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