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关闭后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它压在叶苏的耳膜上,压在她的呼吸里,把收容室苍白的光线都衬得粘稠。
她没有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着膝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地板传来的寒意,左臂钝痛,胃里翻搅着穿越带来的眩晕和更深处的空虚。老兽人留下的那管糊状物和皮质水袋,静静地躺在一米外的地上,像某种怪异的祭品。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通风系统单调的嘶嘶声,和头顶那个黑色监视探头规律而缓慢的、几乎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机嗡鸣。它每次转到面对她的角度,叶苏都感觉有一道无形的冰冷视线刮过皮肤。
她没有试图交流,也没有哭泣。五年的教师生涯,尤其是最后在那所充斥虚伪的学校里,她学会的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在无望的境地里保存体力,以及观察。尖叫和眼泪是奢侈品,只属于那些确信会有人来安抚的人。而她,早已不确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滑开,进来的还是那个灰白毛发的老兽人。他推着空车,看了一眼地上未动的食物和水,那只浑浊的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捡起,扔回推车,又从车上拿起新的、一模一样的两样东西,放在原地。
然后,他抬起手腕,对着一个简陋的、镶嵌在皮肤上的金属片按了一下,一片微弱的蓝光投射到空中,形成几行不断跳动的符文。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叶苏听懂了,那是计数和状态报告。关于她——“未识别个体,代号临时标注Z-7,生命体征平稳,无攻击行为,拒绝初次给养。”
Z-7,一个编号,她成了档案柜里那些待处理文件中的一个。
老兽人记录完毕,蓝光熄灭,他推车欲走。
“等等。”叶苏开口了,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干涩沙哑。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老兽人,“我需要……做什么?”
老兽人停住,微微侧过头,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询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重点扫过她那副眼镜。
“活着。”他回答,语气平淡无波,“直到系统处理你的‘案卷’。或者处理不掉,就一直待着。”
“处理?”叶苏追问,“怎么处理?”
“溯源成功,移交或遣返。溯源失败……”老兽人顿了顿,“评估潜在价值。有价值,安排基础劳役。无价值,”他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答案不言而喻,“维持最低保障,等待空间或资源回收指令。”
有价值,被使用;无价值,被闲置或清理。她在地球上至少还有“人”的身份作为一层缓冲,在这里,她直接成了被评估的“物”。
“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叶苏换了个问题。她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老兽人似乎权衡了一下回答的成本,最终还是用那干巴巴的声音说:“老钟,他们都这么叫。管理下层废弃品仓库和……临时收容单元。”他特意加重了“废弃品”和“临时”两个词。
“废弃品仓库?”
“文明不需要的,淘汰的,坏掉的,或者……像你一样,不知道怎么来的东西。”老钟说完,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推着车,吱呀呀地消失在门外。
门合拢,寂静重新淹没一切。
叶苏终于动了。她慢慢挪过去,拿起那管糊状物。触感冰凉油腻,灰绿色,没有任何气味。她用附带的简陋吸嘴尝了一口——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种浓稠的、类似淀粉凝胶的口感。她强迫自己吸了几口,又喝了些水,液体清凉,带点金属味。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持基本的体力去“观察”,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
日子,如果这种失去昼夜交替、只有定期送餐和沉默监视的状态能被称为“日子”的话,开始了重复的循环。
老钟每天会出现两次,更换食物和水,记录她的状态。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叶苏则用全部精力观察。她记住了老钟每次来的大概间隔,记住了门外隐约传来的、不同节奏的脚步声和搬运重物的震动规律。她甚至通过通风口气流极细微的变化,猜测外面可能连接着更大的循环系统。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斗室。没有娱乐,没有书籍,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苍白的光。最初的震骇和荒诞感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更磨人的、缓慢的窒息。她开始理解“无价值”物品被遗忘在仓库角落,蒙上灰尘是什么感觉。
直到第六个或者第七个?送餐周期,她已经有些模糊了。
老钟放下食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用那只浑浊的黄眼睛打量了叶苏一会儿。叶苏靠着墙坐着,比刚来时更安静,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种空洞的平静取代,但深处还维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