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一下。”老钟说,“明天上午别来仓库,去B-3区辅助资料室,做信息录入。”
叶苏愣了一下。B-3区?那是仓库隔壁的另一栋楼,据说主要是文职和低阶技术人员待的地方。信息录入?这活儿她没干过。
“录入什么?”她问。
“一些积压的旧纸质记录,要转成电子档。”老钟说得轻描淡写,“那边缺人手,这边最近……整理工作不急。”他看了一眼叶苏手边刚分好类的一小堆零件,“你去了听那边的人安排。”
叶苏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嘀咕开了,这调动有点突然,是因为她最近“表现良好”?还是跟那个绿箱子……有点关系?
第二天,她按老钟说的,找到了B-3区辅助资料室。房间不大,光线比仓库亮堂些,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几座小山似的、用各种粗糙兽皮或合成材料装订的册子、散页,还有不少边缘磨损的存储薄片。两个年轻的、穿着制服的兽人正在桌边忙活,一个在操作扫描仪,另一个在对着光屏校对。
负责安排工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羊族兽人,鼻梁上架着副用细链子拴着的、镜片厚厚的眼镜。他说话慢吞吞的,但交代得很清楚:叶苏的任务就是把他指定的一摞册子,一页页翻开,放到特制的扫描板下,确保页面平整,边角对齐,然后按扫描仪的提示翻页或更换册子,扫描仪会自动识别和存储图像。
工作极其枯燥,但确实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耐心和细致。叶苏很快上手。册子里的内容五花八门,大部分是枯燥的物资清单、设备维护日志、低级人员轮班记录,字迹潦草,纸张发黄脆硬。她像台人形翻页机,一页,又一页,耳边只有扫描仪规律的“嘀”声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中午休息时,那个校对资料的年轻兽人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叶苏:“你就是从第七仓库调过来的?那边不是专门放破烂的吗?老钟居然舍得放人?”
叶苏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说是临时帮忙。
“挺好,这边至少干净点。”年轻兽人撇撇嘴,“不过这些陈年烂账也够烦的,都是‘暗夜’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谁还看啊?也就是走个形式,归档了事。估计扫描完就往深层数据库一扔,估计几百年没人点开一次。”
叶苏听着,手里慢慢掰着配给的能量块,没有回应。
下午她换了一摞册子。这摞的装订方式更古老些,用的是某种坚韧的暗色兽筋。翻开第一页,叶苏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页不是表格,也不是日志。顶端用褪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粗糙但有力的图腾,下面是用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更花哨的字体记录的……像是一份名单,或者说,一份阵亡者简报。格式很简略,只有编号、所属小队、阵亡地点、以及一个词的原因概括,比如“能量过载”、“结构崩塌”、“遭遇‘虚蚀兽群’”。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翻页速度。后面的页数,大多是类似的名单,偶尔夹杂着几页手绘的、精度很低的星域草图,上面用不同的符号标记着据点、航道和危险区域。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情感描述,只有冷冰冰的事实。但这些事实本身——那些陌生的坐标,那些简短的死因,那些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小队编号后面逐渐增多的阵亡标记——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刺,扎进她的知觉里。
这不再是物资清单。这是用最简朴的方式,记录着一群兽人曾经在什么地方战斗过,以及如何死去。在如今这个一切追求“效率”和“未来”的文明里,这种记录,恐怕比第三仓库的物理残骸更“无用”,更该被“处理”掉。
她按照流程,一页页扫描。扫描仪忠实地将那些褪色的图腾、潦草的名单、粗糙的地图,都转化成毫无温度的像素点。
工作快结束时,那个老羊兽人踱过来检查进度。他拿起叶苏刚扫描完的一本阵亡简报册子,用厚镜片后的眼睛看了看,叹了口气:“这些啊……都是‘边缘清扫行动’时期的杂事了。费资源,伤亡大,后来策略调整,这些星域很多都直接封锁或放弃了。”他把册子丢回桌上,灰尘扬起。“扫了也好,纸太脆了,再过些年,自己就碎了。”
他看向叶苏,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老钟提过一嘴,你之前是不是帮着分拣过一批高危残留物?”叶苏心里那根松了的弦猛地绷紧。她抬起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是,在临时隔间里做过。”
“哦。”老羊兽人推了推眼镜,“那批东西里,好像有个黑罐子,贴了气化建议的,是不是?”“……是有。”叶苏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那个罐子,后来复核的时候,发现初始分类有点疑问。”老羊兽人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按说该直接进待评估线,不知怎么跑到待复查线了。不过里头的东西检测过了,确实惰性,没风险,刻痕也没解读价值,就是点老实验的废料标记。昨天已经走快速通道,处理掉了。”他说得轻巧。
叶苏的手指捏紧了正在准备扫描的下一本册子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垂下眼,看着册子封面上模糊的污迹。
所以,她推的那一下,终究还是没改变什么,东西还是没了。反而因为分类“疑问”,走的是更快的“快速通道”。她那一推,或许还加速了它的死亡。
而老钟,显然知道了。不然这老羊兽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
“年轻人,做事仔细点是好事。”老羊兽人慢悠悠地说,“但在咱们这儿,‘按流程来’比‘觉得怎样’更重要。流程是很多人、很多时间定下来的,为的是不出错,不惹麻烦。你觉得呢?”
叶苏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看着老羊兽人的眼睛:“您说得对。我明白了。”
老羊兽人似乎对她干脆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点点头,背着手走开了。
黑罐子的事像块石头沉了底,表面没起波澜,但老钟派给她的活也越来越“干净”——全是机械的分类、扫描、录入,接触不到任何带符号、带刻痕、带“故事”的边角料。
就在她觉得要被按死在螺丝钉岗位上时,调令来了。
“临时调派:个体Z-7。前往‘低价值文化遗产预处理中心’第二分室,协助进行为期十五个工作周期的非敏感实物清点与数字化登记工作。即刻报到。”
下面附了个地址和通行码,在B区更深处,靠近所谓的“文保”机构边缘。
预处理中心第二分室在一条安静走廊的尽头,门是浅灰色的,上面只有一个编号。推门进去,空间比第三仓库小得多,也亮堂得多。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整齐排列,上面不是残骸,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贴着标签的透明收纳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旧书和干花的混合气味,不难闻,但很陌生。
负责接待她的是个中年女性兽人,原型似乎是某种禽类,身形纤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你就是Z-7?我是这里的二级管理员,羽。你的工作很简单,看到那排架子了吗?从第一号盒开始,打开,把里面的物品一件件取出,放在那边的拍摄台上,用扫描仪记录六个标准面的图像,测量长宽高和重量,核对标签信息是否与实物基本吻合,然后在系统里新建或更新条目。物品如有明显破损或异常,在备注栏选择对应选项。”